八 歧 大 蛇 實 驗 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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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柑仔店】

柑仔店大多由老闆和老闆娘輪流顧店,偶爾會有一個其貌不揚、看不出年紀的奇怪女人在店裡幫忙。
  
她常穿著碎花連身裙,臉歪一邊,走路總是拖著孱弱瘦小的右腳,手還會詭異地一抽一抽。
  
重點是她說話沒人聽得懂,所以學校的學生都管她叫『啪呆』。
 
小孩是種真誠到殘酷的生物,內心的歧視和厭惡絲毫不會掩飾。一如學生常用眼神或言語奚落弱勢的同學,啪呆被當成珍禽異獸。
  
學生常常模仿她的動作,她找的零錢總是沒人敢拿,彼此推託來推託去,似乎深怕被傳染什麼怪病。
  
但啪呆像是沒看到沒聽到的麻木,我從來沒看過她對這一切有任何反應。
 
    
   
啪呆很少笑,很少講話,眼神也總是迴避他人;結帳時只會說出含糊不清的數字,有時乾脆用寫的。
  
在我念四年級的時候,國小正好流行四驅車。柑仔店裡也有賣,每到放學就有很多學生聚集在店裡買引擎、比賽彼此的改造車。
  
其實我對引擎啊車子啊什麼的沒多大興趣,只不過衝著『大家都有我也要有』的精神,還是買了一盒來拼裝看看。
  
剛拿到零件的我對車體構造完全不熟,只好自個東拼西湊,拼出來的東西卻不像車也不會跑。
  
啪呆在附近整理東西,餘光注意我的動作,偶爾會露出『嘖!不是這樣。』的眼神。
  
我注意到了,很乾脆地把車子遞給她,說:「妳會弄嗎?可以教我嗎?」
  
啪呆猶疑了下,將那台破爛的車子接過去。
  
我在她旁邊看她有些吃力地調整橡皮筋和引擎的角度。接著啪呆把車子放在軌道上,車子就像飛彈一樣地疾射出去。
  
「哇!妳好厲害喔。」我驚呼鼓掌,對啪呆投以讚許的眼光。
  
啪呆對我笑了,雖然嘴斜歪一邊,但看得出來那是笑。
  
她看到我手提袋裡有一捲紅緞帶綁的紙,故意用眼神問我那是什麼。
  
我得意揚起眉,把三張獎狀攤開。分別是演講比賽、數學競試、跟作文比賽的獎狀。
  
很、厲、害。啪呆說,用一種黏呼呼的音節。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我聽見她對我說出數字以外的句子。
 
  
*
 
 
大概是四下初夏時,四驅車的風潮慢慢退去,我的錢又開始耗在零食上。
  
還記得那年夏天特別悶熱,保健室每天躺滿中暑的學生。
 
某天放學,忍無可忍的我在放學後捏著十元硬幣,打算去柑仔店買冰棒。
 
踩在蒸汽騰騰的黑色柏油路上,我被蒸得視線模糊,卻清清楚楚看見對街的柑仔店前有三個似乎是高年級的學長。
  
他們拿了柑仔店門口的幾張大型貼紙,湊了幾個硬幣,把錢往櫃臺的啪呆臉上一扔,就大聲訕笑著跑走。
  
即使有些距離,但那些硬幣怎麼看也不夠付貼紙的錢,所以學長如果不是數學不好,就是存心搶劫。
  
面對學長的欺凌,啪呆用力叫了一聲,生氣地想追。可是她行動不便,當她一拐一拐地跑出櫃臺時,那三個學長早已溜得沒人影。
  
我在對街看見啪呆悻悻然地轉身進店裡,沒有哭,也沒有罵人。
只是低著頭,用抽動的手把桌上零散的硬幣慢慢掃進櫃檯抽屜。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被人欺負有反應,但她的反應卻像顆大石頭般重重撞在我心上。
  
等我回神,我已經拔腿衝向學長們離開的方向。死命的跑拼命的跑。
  
看到學長們的身影時,我立刻追上前抓住他們的書包,要他們把東西還來,不然我就要告訴老師。
  
被激怒的學長當然不肯,一把將我用力推倒在熾熱的柏油路上,接著轉頭就走。
  
只可惜學長並不曉得,我最厲害的不是演講,不是數學比賽,也不是寫作。
 
   
  
一身泥沙的我忍痛站起來,反手抽起書包旁的直笛。
  
十分鐘後,學長被送進學校附近的醫院急診室。
 
   
*
 
  
在那個年代,把人打得鼻血狂噴在國小可是很轟動的事情,大概可以比得上『離家出走』或『翹課逃學』。
  
國民小學沒有記過這種東西,於是隔天,我的爸爸和另外三位學長的父母被訓導主任找來學校。
  
會議室緊閉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絲清涼的冷氣,我坐在外頭的走廊上,看著藍天白雲。
  
上課中的校園很安靜,只有蟬聲薄鳴,和遠處操場上的喧鬧聲。
  
我什麼也沒想,就這樣大概發呆了近一節課。
 
   
   
距離放學前十分鐘,會議室的門開了,我有點不安地站起來。
  
最先走出來的是主任,她對我輕輕笑了一下。
  
而後走出來爸爸沒有罵我,對方家長也沒責備我,老師更只微哂說了句『沒事了,跟爸爸先回去吧』,這讓我僅存的良心有點不安。
  
鐘聲敲起,教室內的小朋友一湧而出,我牽著爸爸的手晃啊晃,慢慢走出校園。
  
一路上我們都沒說什麼,爸爸帶我去吃了碗麵,然後笑笑道:走吧,我們回家。
 
  
  
我有做錯什麼嗎?
回家的路上,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爸爸想了想,說沒有。
但下次可以用不讓別人受傷的方式把東西要回來嗎?他補充。
  
我說好,然後告訴爸爸我需要一支新直笛,因為明天上音樂課要用。
  
爸爸笑了,牽著我的手去買笛子,在書局還跟老闆半開玩笑地說要最堅固耐用的那種。雖然我總覺得他另外一半是認真的。
 
  
   
翌日放學後,我拿著因搶奪而皺巴巴的貼紙到柑仔店,啪呆不在,是老闆顧店。
  
我告訴老闆這是前天學長從啪呆那邊拿走的,我拿來還。
  
明眼的老闆看了看我身上的傷口,莞爾收下貼紙,並告誡我小女生不要打架。
  
我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直到暑假來臨前,我都沒有再看見啪呆出現在柑仔店的櫃檯後方。
  
也就在那個暑假裡,我們家買了新房子,我搬離原本的住處,理所當然轉到新學校。
   
等到我想起自己忘記問啪呆的名字時,已經是搬離老家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
 
   
義氣的『義』字倒過來寫,就是『我王八』。
    
我生平第一次爲女人打架竟然是為了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傢伙,現在想來我這王八實在當得有夠大。
   
後來我長大了,很聽話,沒有再跟人打過架,只是那個雞婆的小女孩曾幾何時變成缺心少肝沒天良的一代惡人。
  
上了高中,我加入校隊,手上握的東西從直笛變成槍,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對靶紙扣扳機。
   
這樣泯滅人性的我三年來幾乎沒幹過任何好事,僅有的一件,也是臨時起意的。
 
  
   
高三那年,大家都忙著準備考試,只有我依然很悠閒地蹺課玩樂。
   
有天中午我正準備蹺課出去幫同學買午餐時,剛巧看見大樓斜坡上有個腦性麻痺的國中部學妹背著大包包,扶著牆壁往校門走去。
   
我向來認為,隨意同情別人是種很爛又很自我優越的行為。
   
但不知道是不是那獨特的走路姿勢重疊到印象裡的模糊身影,我一時脫口而出問她:「需要幫忙嗎?」
   
學妹抬頭看見我關注的眼神,笑著回答一句不甚清楚卻很有精神的:「謝謝,我
OK。」然後繼續努力地往門口走去。
    
我有些驚訝於她的堅毅,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放慢腳步走在她後方三公尺的距離。
  
    
   
短短的穿堂,我們一前一後花了五分鐘才走到校門口。
   
一個微佝著背的中年女子站在校門口引頸盼望,我見到她的目光始終盯著學妹,很快便明白她是學妹的母親。
   
我原先以為她很快會過來接過女兒身上的重物,但那位婦女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種溫暖卻堅定的眼神看著女兒。
   
花了一點時間,學妹走到她身邊,然後兩人慢慢朝著跟我相反的方向離開。
 
   
   
後來在新聞上聽過唐氏童的父母說,如果有天自己過世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所以有些父母在自己時日無多時,便會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
   
那時我才明白學妹笑容裡的從容堅強從何而來,也才明白了學妹母親的用心良苦。
 
   
*
 
   
去年底來了個大眼冬颱柯羅莎,我待在風平浪靜的台北家中看電視新聞。
   
螢幕中,站不穩的記者在風強雨大的南部轉播,一位二十八歲的腦性麻痺女子在颱風夜裡騎腳踏車出門,自此沒有再回來。
   
隔天,暴漲的黃濁溪水旁,只留下一輛腳踏車。
    
據推測,人是落進了水裡。
 
   
   
女子的老父面對鏡頭,靜靜敘述女子走失的過程,嘴角卻掩不住地淺揚。
   
老父親臉上看不見傷心,好像滾滾河水帶走的不是他的女兒,而是他諸般煩惱罣礙。
    
那解脫的眼神也像顆石頭落在我心上。石頭小小的,卻噗通一聲,直直往下沈。
    
我忽然想起啪呆斜歪一邊的笑容、學妹精神抖擻的聲音、婦人溫暖的眼神。
    
和不曉得爲什麼要去、卻追上前爲啪呆幹了一架的小時候的我自己。
 
   
   
於是我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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