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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後我的家】


 
聽到這個問題,我開始試著想像。
 
三十年後,我五十二歲。
 
三十年後,我五十二歲。以我的個性,會是個有事業的女人。
 
三十年後,我五十二歲。以我的個性,會是個有事業,有婚姻或有過婚姻的女人。
 
三十年後,我五十二歲。有85%的可能性有孩子,有97%的可能性是職業婦女,有50%的可能性還有婚姻。
 
 
 
結果,我發現我想像了自己的很多種可能性。
 
但對於孩子的父親會是什麼樣子、孩子會有幾個,我的概念一片模糊,根本想像不到。
 
後來,我發現,原來我對家的印象,還停留在『三個人』的階段。
 
 
*
 
 
關於我對『家』和『家人』這個概念,奠定於我國小一年級的初夏。
 
我還記得,那年梅雨來得早,整個五月都濕淋淋的。
 
「小朋友,我們今天要折康乃馨喔!禮拜天是母親節,知不知道康乃馨要送給誰?」
 
講台上,老師拿著紅色的皺紋紙,向底下三十幾個小蘿蔔頭問道。
 
「知——道——!」同學們答得很起勁,只有我一個人傻不楞登地不知道答案。
 
現在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母親節』這個名詞。
 
 
 
「欸,班長,康乃馨要送給誰啊?」一頭霧水的我轉身問全班功課最好的班長,我想她應該會有答案。
 
「送給媽媽啊,要感謝媽媽的辛苦。」坐在我後面的班長拿著安全剪刀,滿臉期待地等著老師發紙下來。
 
「媽媽?我沒有那種東西耶,怎麼辦?」我歪頭,丟了個難題給她。
 
小班長顯然是被我考倒了,茫然地看著我,想說我是那個不用媽媽就可以自行分裂出來的小異型。
 
當然我不是異型,雖然我才六歲,但我很肯定我是地球人。
 
可是,媽媽對我而言,一直都是個比異型還抽象的名詞。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家也是很普通的,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但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都只有三個人的身影,傳說中的第四位成員我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不過我還記得,在我三歲之前,我們家的客廳一直掛著一個女人的婚紗照。
 
有一天那張沙龍照忽然不見了,但是我並沒有察覺它是什麼時候消失的,消失到哪裡去。
 
聽說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家只剩下三個人。
 
 
 
父親對於這件事情的解釋是『車禍事故』。
 
當時才三歲的我未曾懷疑,毫不排斥地接受自己學生資料卡上的母親欄只剩下一個『殁』字。
 
長大後,我才發現這是父親對我人格發展的用心良苦,甚至不惜鋌而走險偽造文書。
 
雖然他本人強調這種行徑是『維護隱私權』就是了。
 
 
*
 
三個人和四個人,對於六歲的我,沒有任何差別。
 
如果你叫六歲的我畫出『我的家』,我想我會畫一棟房子給你,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家人是什麼。
 
基本上我們家的固定班底是爸爸、我、弟弟,跟管家。
 
爸爸每天很忙,晚上七、八點才回家。
 
在我九點辦上床睡覺的這一個半小時中,他陪我做的事情通通在教功課、檢查作業、我不乖就修理我。
 
弟弟還很小,長得很可愛但是個性內向,每天都躲在床上玩車車和積木,我跟他沒有話可以聊。
 
管家來來去去很多個,但是她們沒有任何一個的臉是我記得住的,除了姨婆。
 
姨婆很厲害,會煮飯、會帶小孩、會整理家務,很慈祥又很和藹,她也是唯一會陪我說話的人。
 
我們家以前很大,將近一百坪的樓中樓,我每天被管家接回家,看到的就是一個空蕩蕩的樣品屋。
 
就像我和弟弟玩具房中那堆積如山的芭比娃娃屋一樣,華麗精緻美輪美奐。
 
當然,你對芭比娃娃屋說『我回來了』不可能有人回你,不然這篇文章就叫做聊齋而不是家庭概論期末省思報告。
 
因此我下課回家,即使說任何一句話,也不會有人回我。
 
 
 
這樣看起來,這整個故事像是一個富家小孩的哭么不知人間疾苦寂寞日記,不過實際上不是的。
 
當時的我並不感到寂寞,因為我不懂什麼是寂寞。
 
正確來說,我從來沒有過歸屬感,所以,我當然也不可能寂寞。
 
不曾擁有,就永遠不會失去。
 
 
 
那,『家人』是什麼呢?六歲的我一直都不懂這個問題。
 
辭海解釋的家人定義我當然明白,自然科學說的遺傳我當時也懂了,查戶口名簿這個方法我也曉得。
 
但即使當時的我可以獨自看完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可以計算負數數學,或解釋細胞構造給你聽。
 
不過,我卻連家人的真正意義是什麼都搞不懂。
 
 
*
 
鏡頭轉回一開始的一年六班教室,眼見小班長無法解答我的問題,我乾脆舉手問老師。
 
「老師!那我呢?」
 
「妳可以折白色的康乃馨,老師有幫妳帶紙來,好嗎?」
 
「為什麼只有我是白色的?」我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問老師。
 
「這……老師有發通知單啊,妳沒有看嗎?」老師似乎有點為難,蹲在我身邊開始跟我解釋。
 
「通知單?什麼通知單?」
 
「昨天朝會有發母親節大會通知單,妳沒有拿到嗎?」老師指著隔壁同學桌上的粉紅色紙張,問我。
 
「啊,好像有看過這張單子。」
 
「那妳的呢?」
 
「我以為是普通的節目單,所以沒有把它從操場帶回來……」我抓抓頭,露出尷尬的笑容。
 
老師無奈地苦笑一下,對於我脫線的個性她已經習慣了,班長倒是挺貼心地把她的單子借我看。
 
我接過那張折得漂亮整齊的粉紅色單子,單子上面寫著:
 
 
母親節這一天,我們會送紅色康乃馨給媽媽,感謝媽媽的辛勞。
 
媽媽過世的,我們就以白色康乃馨來紀念媽媽。
 
每個小朋友都會在美勞課折一朵康乃馨,在母親節當天獻給自己的媽媽。
 
 
「喔?原來是這樣喔。」我恍然大悟地點頭,茅塞頓開。
 
「是啊,下次別再把單子搞丟了,來,這是妳的紙。」老師微微笑,把白色的皺紋紙遞給我。
 
我接過那疊白白軟軟的紙,看著它沈默了一下,又抬頭問:「老師。」
 
「怎麼了?」
 
「我可以選嗎?」
 
「選?選什麼?」
 
「我不要折白的,妳紅色有沒有多的紙?」我笑嘻嘻地,把白色的紙遞回去給她。
 
 
*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手很靈巧的,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學織毛線,所以折康乃馨這種小事自然還難不倒我。
 
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兩手空空來學校的我沒有任何器材,光拿張紅色皺紋紙就要折也太困難了點。
 
幸虧我們班的人很好,大家都默默把剪刀、膠水、鐵絲傳過來借我,而且沒有多問些什麼。
 
我仔細地壓線、量尺寸、裁剪、繞鐵絲、黏貼。沒過多久,我就折出一朵鮮豔美麗的康乃馨來。
 
那朵康乃馨被全班傳著看,大家又驚奇又訝異,讚嘆著它手工的精細。
 
說它就像是老師做出來擺在講台的那朵示範康乃馨。
 
 
 
當然同學們不知道,在家中拿剪刀大肆破壞的我早已悟出使用剪刀的奧義,達到人剪合一的境界。
 
當然他們更不可能知道,我常拿鐵絲把我弟綁在椅子上,對於鐵絲的用法也早已臻至爐火純青的境界。
 
小時候的我根本就是人間凶器,我肢解洋娃娃的速度比幫洋娃娃換衣服還快。
 
我可以把洋娃娃的頭皮連同頭髮仔細地整片切割下來,變成頂完美的假髮。
 
別人的洋娃娃只能換衣服,我的洋娃娃連頭皮(又譯:假髮)都可以換。
 
將康乃馨花瓣剪得栩栩如生,實在比這種大工程簡單多了。
 
 
 
放學鐘聲響起來,我讓最後幾個同學觀摩完後,就把康乃馨扔進書包,拍拍屁股走人。
 
至於康乃馨會不會被課本壓爛這種事情,我壓根兒沒想過。
 
走出教室大樓,姨婆已經在校門口等我,我走過去,姨婆依然是笑瞇瞇地問我今天怎樣。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想到我的康乃馨可以送誰了。
 
我從書包拿出那朵康乃馨雖然有點被課本夾到,不過我調整一下,它又變得朝氣蓬勃。
 
六歲的我深深體認到『假花果然還是比較經濟實惠』這一點。
 
我把鮮紅的康乃馨遞給她,跟她說:「給妳,這是母親節要給媽媽的康乃馨。」
 
姨婆高興地接過,問我:「好漂亮的康乃馨呀,這是婷婷妳折的嗎?」
 
我點點頭。
 
姨婆又問:「妳只折這一朵嗎?」
 
我雖然不懂姨婆為什麼要這麼問,不過還是很坦白地點頭。
 
姨婆笑呵呵地摸摸我的頭跟我說:「那這朵康乃馨應該要給婷婷真正該給的人啊,因為只有一朵嘛!」
 
「可是我不知道要給誰。」
 
「想一下呀,一定有的。」姨婆依然是那樣溫煦的笑,然後牽著我的手走回家。
 
 
*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這朵花可以給誰,不過我苦思很久卻想不到。
 
打開門的時候我發現今天很反常地有人在家,看了看鞋子,發現是老爸回來了。
 
「爸爸,你怎麼回來啦?」我看了牆壁上的時鐘,現在才六點不到耶。
 
「喔!放學啦?對啊今天比較早,來來來,那是給妳的,那是弟弟的。」
 
老爸異常忙碌地進進出出,看來是在張羅著什麼。見到我回來,高興地指著客廳那兩大包東西說是禮物。
 
我跟弟弟坐在客廳秒拆禮物的外包裝,發現是我最喜歡的大恐龍哥吉拉模型,弟弟的又是車。
 
我興奮不已地拖著哥吉拉到處走,想找我老爸說謝謝。
 
繞了全家上上下下一圈,最後在廚房找到了我爸。
 
 
 
廚房內,老爸正在忙著搶救掉到炒飯中的蕃茄醬瓶蓋,顯然沒有發現我走進來。
 
我看著他七手八腳的背影好一會,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於是跑到樓上房間,拿了那朵康乃馨。
 
一分鐘後我左手抱著哥吉拉,右手拿著康乃馨,再次走進了廚房。
 
「爸爸。」
 
「啊?」
 
「給你的。」我把右手的康乃馨遞了出去,然後學我們班的同學一樣說了一句:「母親節快樂。」
 
「喔!好漂亮喔!妳折的嗎?」老爸眼睛亮起了興奮的光芒,看來他一直都很低估他女兒的能力。
 
「嗯。」
 
「哈哈,謝謝啊!」老爸露出高興的笑容,摸摸我的頭,然後把康乃馨插在胸前口袋,得意地哼起了奇妙的小調。
 
接著繼續炒他名為特製炒飯、實際上已經被他弄成只是加了培根的蕃茄醬飯。
 
 
 
幸虧我老爸廚藝精湛,當天晚上我和弟弟吃了那頓飯之後雖然滋味記不太得了。
 
但那餐蕃茄醬飯並沒有在我的童年留下什麼重大心理創傷,所以我想應該還是能吃的。
 
不過在那餐飯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是家人。
 
那就是在母親節收到你的康乃馨會很開心然後把它插在胸前口袋的人。
 
即使被你用鐵絲綁,出去玩買東西的時候還是會跟爸爸說『買一份給姊姊』的人。
 
會把你的蕃茄醬飯吃光光的人,知道送你哥吉拉你會超級高興的人。
 
如果你今天下地獄了,會罵一聲『幹!』然後跳下來救你的人。
 
 
 
我有兩個家人。
 
我們家包含我在內總共有三個人。
 
 
*
 
在那次之後,其實另外奠定一項我家的傳統,就是母親節拿來感謝爸爸的辛勞。

於是形成了爸爸一年四季都可以徵收禮物的情況。
 
這個習慣一直到我們家後來不再住大房子、不再有佣人,也還是一直保持著。
 
 
 
三十年後,三十年後我的家會是怎樣的,我真的實在無法想像。
 
在我心裡,認定的家人就這兩個。其他的,我真的想像不太出來。
 
可能我是個想像力貧弱的人,也可能是因為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我找不到組成另一個家庭的理由,一個人可以過得太好說不定偶爾也不是好事情。
 
但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三十年後老爸住我樓上或樓下。
 
要是我沒結婚,就跟我一起住吧,這樣我可以照顧他。
 
我曾經問過他不再婚的理由,我並不反對他再婚,相對的我很支持,因為我不希望他老了要獨自一個人。
 
他的身邊不少好女人,是真的很好的女人,可是他沒有考慮。
 
他跟我說當時我們還小,再婚的話問題會很多;即使對方很好,他也賭不起。
 
後來我們長大了,他到目前都還是單身。
 
 
 
他為我們犧牲了那麼多,所以至少,當我長大了,就該換我照顧他。
 
不過我總覺得應該到最後還是我老爸在照顧我這廢渣,像現在我們家家事都是我弟跟我爸在做。
 
所以弟弟啊,姊姊希望你別太早嫁(?!)出去,至少別離太遠,不然一星期回來洗一次衣服也是可以的。
 
那至於為什麼結婚後還要我爸住我樓上或樓下呢?
 
很簡單,因為我爸超會帶小孩、超會做家事、超會做飯。(他要我重申蕃茄醬飯事件只是個意外。)
 
由他來教小孩鐵定會比我這性格詭異的傢伙教來得好,至少不會妨礙小孩身心健全。
 
重點是,他免費。
 
 
 
但是我老爸對於我這種肥水不落外人田的手段有點意見,他說他總有一天一定要逃離我的魔爪。
 
我老弟之前甚至學日本春分的灑豆節拿豆子丟我想驅鬼,見豆子沒用還拿楊柳枝沾水噴我。
 
這個廢渣家庭目前有兩個白目男人家上一個雄性激素過剩的女人。
 
三個人可以拿三字經互罵還可以互比中指開玩笑,不爽時可以拿摔角大絕招跟DVD機互毆,打架打到拿刀互砍可是五分鐘又和好了。
 
一個是蘿莉控一個是摔角狂一個是重度腐女,三個人都很變態可是三個人都不承認自己是變態。
 
 
 
三十年後我的家?
 
這個………我想可能還離得很遠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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