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歧 大 蛇 實 驗 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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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女醫生】首部曲──天敵戒斷症狀

精神活動藥物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不論是酒精、咖啡因、嗎啡、安非他命還是巴比妥酸鹽。
若濫用造成依賴後,停止服用這些藥物,就會造成所謂的『戒斷症狀』,也就是俗稱的藥癮。
而人類是一種更加奇妙的東西,有的時候,不只對藥物會有戒斷症狀,甚至對人也會。
所以,對自己的天敵產生戒斷症狀,其實也不是什麼怪異的事情。
 
※※※※※※※※※※※※※※※※※※※※※※※※※※※※※※※※※※※※※※※※
 
【天敵戒斷症狀】──
 
 如果要用一個詞他形容對眼前這個人的感覺,那就只有討厭、討厭,跟討厭。
 
「喂,實習手腳快一點好不好?」
執刀的男人抬起頭,銀色鏡框下的長眸冷冷看向慢半拍的青年一眼。
啪!一個青筋在青年的綠色手術帽上炸開。
將抽吸器遞給男人,青年的臉雖被口罩與手術帽遮住,眼神卻比電動手術刀還銳利。
男人從容不迫,冷漠的黑眸帶著一種淡淡的嘲弄看了回去,成功地徹底激怒了青年。
兩人僵持不下,就這麼互相用眼神廝殺了起來。
 
黑木醫局長忙得滿頭大汗卻遲遲等不到抽吸器,專注力才從患者移到對面兩人身上。
見他們兩人視線已經激烈過招數百回,他除了無奈外也只能嘆氣。
如果目光真能殺人,現在躺在手術台的就不是這個左胸開放性骨折的患者,而是他們兩個了。老好人黑木如是想。
 
進藤醫生向來明眼,於是出面喚了青年的名字,要他協助止血。 
青年雖然別開臉前還千刀萬剮了對方幾下,但是單純如他,很快又在忙碌中忘了生氣。
男人看了認真進行救治的青年,向來疏冷的眸子不知為什麼掠過了一抹幾不可察的複雜神色。
但也僅是那麼一瞬間,就繼續專注於手上工作。
 
 
※※※※ 
 
 
兩個小時又十五分鐘後,手術室的燈熄滅了,一切大功告成,患者被送往ICU病房進行觀察。
多日來的操勞讓黑木疲憊不已,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連『大家辛苦了』都說得跟夢話一樣。
護士長看他就要睡著,開始唸他『這裡是手術室不可以睡著快點把衣服換下來』諸如此類云云。
 
男人脫下口罩和染血的隔離衣,邊邁步往手術室外走去,邊不悅道:「要不是那個實習動作這麼慢,這種手術也不用這麼多時間。」
「你說什麼?!」青年已經摘下了口罩和手術帽,清秀的臉龐氣得漲紅。
「怎麼樣?!我有說錯嗎實習?」男人佇足,回過頭來又是輕蔑一笑。
「少瞧不起人了!我有名字,別實習來實習去的!」
「不好意思,我的腦子只會記住有用的名詞,對於沒用的東西我通常用統一代名詞來處理。」
睨著青年,男子揚起一個無懈可擊卻讓人怒火中燒的完美微笑。「懂不懂?實、習。」
「你!!」
「怎麼樣?一個手術你注意力不集中錯誤連連,這筆帳是要算到小島醫生頭上還是你自己擔?」男人高傲地睨了他一眼。
青年征了一下,看向旁邊的指導醫生小島楓,她的臉上也難得出現了錯愕的表情。
「我很抱歉……」片刻,小島醫生往前站了一步,那雙動人的眼睛垂下,俯身向大家欠首賠禮。
 
青年知道是自己不對,所以見到小島扛下自己的失誤,他亦發覺得抱歉。
瞪著離自己十步之遙的男人,青年心中的怒火更盛。
他知道他的用意是要為難自己,但是牽扯到旁人身上,他就無法忍受。 
 
「好了日比谷醫生,河野醫生已經很努力了。他只是太過勞累,別這麼生氣嘛。」
護士長好不容易把黑木醫局長連哄帶威脅地推去沙發上睡覺,這才回過頭來為眾人緩頰。
可是她的勸慰顯然沒用,青年忿忿甩下隔離衣:「災難發生時逃離醫院的人沒資格說我!」
整個手術室的氣氛瞬間凝結,但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聽到一句不痛不癢的話一樣。
 
門闔上,青年頭也不回地走了。
男人沒有說話,也沒有在意旁人的眼光,將隔離衣扔進醫療廢棄桶後,也轉身離開手術室。
 
※※※※
 
 
ICU病房外的長廊上,壓抑怒氣的青年冷著臉,腳程很快。
「河野君。」一個聲音從後頭喚住了青年,接著小跑步來到他身邊。
「小島醫生?」青年回過頭,看見女子溫煦的笑臉,低頭便向她深深一鞠躬。「對不起!」
「沒關係,不用跟我道歉。」小島笑著搖頭,溫柔叮嚀:「但日比谷醫生的話,你要好好記著喔。」
「咦?」
「他很少跟人說教的,所以他一定是為了你好才會指證你的錯誤。」
「算了吧他!」青年一聽到男子的名字,臉色馬上又沉了下來。
小島醫生心地太善良了,那男人充其量不過是刁難他而已。青年心裡這麼想。
他從沒想過小島醫生的話會是正確的,一如他永遠想不到被送進醫院的會是誰。
 
 
 
災後第十天,當醫院裡一切慢慢恢復上軌道時,醫院外頭仍然是殘餘灰燼,對外交通幾乎中斷。
所以那幾日,病患幾乎都是被別人背著送進醫院的。
「喂!來人哪!快點來人!」西裝筆挺的政客氣喘噓噓地跌坐在地,焦急地放聲大喊。
ICU裡的人員很快就趕出來,七手八腳地將患者抬上擔架。
青年一眼就認出來了,政客是千尋的爸爸,寺原隼人,一個協助醫院不少的男人。
 
「莫名其妙!我到底在幹嘛!我應該要踏進國會議事廳的我現在在幹嘛啊?!」
政客痛不欲生地槌地,顯然是怨恨自己放棄進入內閣的機會背個糟老頭步行幾公里到醫院。
一次也就算了,這種笨事他竟然前前後後做了好幾次。
振作啊寺原隼人!你要進入日本高層領導界,這種沒攝影機沒選票沒樁腳的地方你來幹嘛啊?
政客心如刀割地砥礪自己,要是下次他再衝動地救援路人,他就乾脆自灌水泥跳東京灣。
 
寺原先生是個立志當腹黑政客卻始終腹黑不起來的好人。記得醫局長曾經笑著這麼形容他。 
醫局長你說話真婉轉……這是青年看見寺原先生跪在地上呈現『囧rz』狀時的感想。
無奈地莞爾搖頭,青年臉上的笑容卻在看見被寺原先生送來的患者時瞬間僵住。
那也是他認識的人,但是是他決對不想在擔架上看見的人。
 
「爸!!」同時間,一聲驚慌的叫喊響起,但那不是他的,而是身旁弟弟和也的。
被和也的聲音喚回神,看著他驚慌的表情,青年這才確定擔架上奄奄一息的人是自己父親。
聽到飆高不下的昏迷指數,他近乎失控地衝上前去,搖憾著每個目擊者追問原因。
 
男人離他最近,一把就箝制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離開擔架床。
「冷靜點!你父親是操勞過度引起肺炎!」
「放手!他是我爸讓我進去救他!」
他不知道同是醫生的父親怎麼會讓自己累倒,但聽到數據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他的父親病況比這裡的所有人都還要緊急。
「你連插管都要有指導醫生在旁邊,你進去能做什麼?!」
「滾開!你還不是祇會袖手旁觀而已!」青年歇斯底里地掙扎,吼得連眼淚都逼了出來。
「河野!」
青年愣住了,不只是因為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不只是因為第一次看見他這麼認真的表情。
他會靜下來聽他說話,可能,是在他抬頭的時候,從那人眼中,看見了一種類似擔憂的東西。
「可惡……
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青年別過臉。
拼命忍耐著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怒氣,和從眼框中不斷溢出的某些什麼。
「不甘心就努力點,別只會鬧脾氣。」男人說得冷漠,手指卻不經意似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
「進藤醫生小島醫生和醫局長都在急救其他病患,如果我不去,誰來救我爸?!」
握緊拳頭,青年渾身都顫抖,他不知道當面對著自己重要的人生死交關時,會這麼令人慌亂。
「全急診室的醫生不是只有近藤小島跟醫局長而已。」
男人說得很淡,卻又很堅定。「我會負責救他,不用擔心。」
 
青年從來就沒信任過男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時,他卻覺得眼前的人會實踐諾言。
於是愣了好半晌,他才吶吶地開口問。「………為什麼?」
他知道他不是會說『這是醫生使命』的人,也不像進藤拼命想救助患者,跟自己更是水火不容。
所以,他真的想不到他為什麼要用那種認真的表情,對自己承諾。
 
男人側過頭,口氣淡得讓人幾乎要忽略了話裡的意義:「因為他是你父親。」
青年又呆住了,即使他並沒有立即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手術室的門開啟又闔上,男人已經疾步走入。
 
※※※※
 
兩個小時後,男人洗淨手,走進醫師辦公室,習慣性地泡起咖啡。
 
「日比谷醫生,方才你的表現真的很出色呢。」
隨後入內的黑木醫局長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滿臉讚賞不已的笑意。
剛為河野父親動手術時,日比谷醫生刀法俐落漂亮,流程完美到超越示範教學。
眾人因為太過震驚,傻在原地好半天,被日比谷一瞪才開始七手八腳地協助手術。
真懷念啊……距離上次看到他這麼認真執刀,好像是他在考住院醫師時候的事情了吧。
 
「是啊,我們剛都傻了呢,要是你平常也能這麼拼就好了。」佐倉咬著仙貝,笑虧他一句。
即使是醫學發達的現代,肺炎仍是種難纏的病症,因為許多細菌性肺炎對抗生素免疫。
加上肺炎初期很像感冒,若是一個疏忽,很容易急遽惡化。
河野的父親就是拖得很嚴重了才就醫,還引起胸腔內蓄膿,情況很危急。
 
以他對日比谷的認知,通常遇到這種棘手的病患,這男人都是做該做的治療。
剩下就擺著讓病患聽天由命,十足十的冷血醫生。
可是今天,他居然在這個男人臉上看見比進藤醫師還拼命還專注的表情。
直到現在他都還在懷疑,方才強得跟神一樣的人,真是眼前這缺心少肝喪盡天良的傢伙嗎?
 
「日比谷醫生,你這麼有能力為什麼不多發揮出來呢?」
雖然共事已久,但護士長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看見他深厚的外科實力。
這樣優秀的人才不多發展實在很可惜。
 
男人沉默地喝著咖啡。不語。
 
「你是為了河野君嗎?」小島看著他,乾淨的眸子像是看出了什麼一般。
「哎呀怎麼可能嘛,他們倆已經只能用不共戴天來形容了耶。」
眾人哈哈哈地否定了小島的假設,小島被他們這麼一笑也發現可能性似乎很低。
不好意思地微紅了臉,小島道了句『說得也是』後就回到位子上辦公。 
 
此時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男子放下杯子抬起頭。
同時間一個人影衝進來,劈頭就問:「我爸怎樣了?」 
眾人看看急得滿頭大汗的青年,很有默契地保持緘默,望向坐在後方的男子。
被大家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只回了一句:「沒事了。」
 
話才剛講完,所有人就如禁令解除般,開始興奮說著剛才手術室裡的日比谷多厲害手術多精采。
青年聽大家同時間哇拉哇拉說著,被搞得一頭霧水。
好不容易才聽出『真難得這麼認真』、『是他救了你父親』、『這男人是東都急救中心的扛壩子』。
 
心知是他挽回了父親一命,青年抬起頭,看向了男人,後者沒多說什麼,起身走出去。
離開前,他聽見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啊啦他害羞了。」
 
呿!男人瞇起眸子,冷冷地哼了聲,越走越快。
 
※※※※※
 
醫院天台的風很大,他在災後首次有空閒上來這裡休息片會。
街道上零星火苗依然竄燒著,他望向自己家的方向,那邊已是一片廢墟,間或飄著裊裊黑煙。
男人點了根菸,依然沒什麼表情。
 
剛和負傷的老母親通完電話,長長的細眸遠眺著只能用絕望來形容的這個城市。
但是即使視線的盡頭、盡頭、再盡頭,他想,大概也是與眼前這斷裂毀滅的災區無異的景象。
 
男人沒給自己太多時間思考什麼,捻熄手中煙蒂,準備去巡ICU病房。
回過身卻見到一個人站在鐵門旁邊,不知道站了多久,神色很複雜地望著自己。
 
「你怎麼在這裡?」有些驚訝地,男子看著居然會出現在這裡的青年。
「你幹嘛不說?」
「說什麼?」
「你家的事情。」
男人征了下,看著他的表情,很快就意會過來。
眉梢微挑,他的口氣是蔑視是嘲弄也是不悅。「偷聽別人講電話很缺德啊小鬼。 
「我沒有偷聽,這裡是公眾場合,我一直站在這裡,是你自己不閃避。」青年倔傲的回嘴。
 
他本來是想上來道個謝的,卻沒想到會聽到男子正在講電話。
其實這種情況理應迴避,但出於一種莫名其妙的心情,他沒離開,就站在那光明正大從頭聽到尾。 
嚴格來講這算強辯,不過青年不想承認就是了。
 
男子沉默,偏過頭去沒理他。
「你幹嘛不說?」青年追問。
「我跟你很熟嗎?」睨了他一眼,男子話中帶刺。
「說出來至少我們就不會誤解你啊。」習慣他尖酸刻薄的講話方式,青年似乎有免疫力了。
「誤解不誤解,又有什麼差別?」他熟練地叼起菸,說得一付無所謂的樣子。
「不准抽菸!」
不知是聽出他話裡對自身的消極還是惱怒他糟蹋自己的生命,青年搶下還來不及被點燃的香菸。
「抽菸有助縮短生命,你不是希望我死了最好?」
「我可不想吸你的二手菸,這個我沒收了。」義正嚴詞地訓他,青年將整包菸從他手中抽走。
「喂,我到別的地方抽行了吧?」現在物資短缺,他不會真要將他唯一的珍藏品給強制徵收吧?
「不行!戒菸。」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居然會關心起我啦?」
「才沒有!我只是希望你用有效率一點的方式消失!」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淡淡的笑了,可是這次卻換青年征在原地。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笑得那樣深又好疲憊,他忽然覺得他會像這都市一樣,消失在自己眼前。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青年懊惱地道歉,卻仍然堅持著。「但菸還是不能還你。」
「為什麼?」這是他的東西吧?
「哪有醫生自己還抽菸的啊?連幼稚園小孩都知道抽菸對身體不好。」
「你不是討厭我要我消失嗎?幹嘛管我的死活?實習果然是實習,腦筋都不清楚的。」
男人笑了,也許青年是因為心性善良才關心自己,但他仍然有些高興。
而他表達高興的方式,就是故意挑釁眼前這個單純好玩的傢伙。
「沒錯!我討厭、討厭死你了,所以不准抽菸!」被激怒的青年將菸扔在地上,用力踐踏好幾下。
看著他的舉動和自己壯烈犧牲的香菸,男人考慮該先為菸哀悼還是該笑他矛盾的邏輯。
 
青年怒氣衝天扭頭就走,忽然又像想到什麼事情似地轉過身恨恨地問:「鰻魚還是炸蝦?」
「什麼?」
「我說你明天午餐要鰻魚飯還是炸蝦飯?」其實不管鰻魚還是炸蝦都只是罐頭簡餐而已。
「我只吃蒲燒鰻。」男人又笑了下,帶點逗他的心態。
「哼!再等一百萬年吧!」青年現在覺得多跟他說一句話都會氣死自己,快步離去後把門甩上。
 
※※※※
 
隔天中午,青年一如往常地發著罐頭,最後一個才發給男人。
 
「你的。」青年將罐頭拋給對方,盡量說得無關緊要。
男人準確接住,看著上頭印的『蒲燒鰻』三字,不禁笑了出來。
晃晃手中罐頭,他打趣著面前的人:「一百萬年這麼快就過啦?」
「吵死了!」青年俊秀的臉蛋漲得通紅,氣呼呼地瞪著他,早知道就別這麼好心特地去幫他找了。
 
男人淡笑不語,端著鹹稀飯跟罐頭到青年桌子的對面坐下。
「你幹嘛?!」
「坐這裡才看得到電視啊。」男人回答的理所當然。
他的理由很充分,青年不好辯駁什麼,只得低頭吃飯。
見他沒有閃避自己,男人嘴角緩緩掠過一抹笑意。
開了罐頭,他也開始吃這多日來的第一餐熱食。
 
電視裡播放著毀滅的東京,但是急診室人員顧不得這些,完全專注在磯部父親準備的熱稀飯。
碗底很快就見空,男人抬起頭,望了電視畫面一眼,對正在吃午餐的青年道:「喂,你看。」
青年順著男人的目光看去,卻只看見國務大臣在報告最新的死傷人數,是則沒什麼意義的新聞。
「怎麼啦?」青年不解地轉回頭,卻發現男人不知何時已經吃掉他罐頭裡的最後一尾大炸蝦。
「感謝招待。」男人唇邊浮起笑容,而且是嘲弄『這個傢伙真是好騙』的那種欠扁笑容。
「去你的感謝招待!把我的炸蝦還給我!那是最大隻我留著要最後吃的耶!」
青年開始陷入大暴走狀態,對收拾碗筷走人的男子失控叫囂。
 
先前稍稍的改觀,一點點的謝意,還有微乎其微的感動,全部在這尾炸蝦被掠奪後消失無蹤。
現在青年的腦海中除了殺意與詛咒外,就只有他人生裡學到的每一句髒話。
東京市立東都高度急救中心,當天出動了全急診室的醫生與護士,才鎮壓住青年的復仇行動。
 
 
河野純介,男,二十六歲。
如名字般單純的他,目前正在尋找有什麼比『討厭』更能形容日比谷學的詞彙。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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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女首部曲】天敵戒斷症狀─下
 
 
「河野,幫田中先生注射胰島素。」
「喔,好。」青年接過男人遞來的單子,動手開始工作。
 
看著男人和青年默契十足的互動,磯部望若有所思地喃了聲。「嗯……
正為省吾換點滴的葉月回過頭,「怎麼啦?」
「我在想,日比谷醫師你是什麼時候改口叫河野醫生『河野』的啊?你不是都叫他實習嗎?」
此話一出,本來正在動作的兩人當場頓了一拍。
 
「對喔,而且你們最近都會一起吃飯咧。」佐倉聞言也好像想起什麼似地指著他們兩嚷嚷。
「我才沒有,是他自己」見到比植物還遲鈍的佐倉都這麼說,河野漲紅臉急著想撇清關係。
日比谷截斷對話,冷冷回答:「我只是要看電視而已。內科新進一個實習,叫他實習會搞混。」
「喔。」他光明正大的說法讓眾人只能無趣的應了聲。
 
「那你為什麼省略『醫生』兩個字啊?『河野』聽起來親密很多耶。」磯部又發現新疑問。
「因為我還沒承認他是醫生,就這麼簡單。」
……真是太會狡辯了。除了鈍感的磯部和佐倉外,眾人心底非常有默契地浮現這個念頭。
 
「可是正常不是都叫河野君嗎?小島醫生都是這麼叫的。」床上的省吾低聲問身邊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他應該會回答『沒事加那麼多敬語幹嘛這是急診室需要效率』吧。」
女孩看看面前這群大人,有些無奈地聳聳肩:「我爸說,這叫官方說法。」
 
寺泉千尋不愧是國會議員的女兒,小小年紀就體悟了官方說法的奧義。
 
 
※※※※
 
太陽偏過了大半個天空,急診室才進入比一般人晚了許多的午餐時間。
 
「走開啦……」見到男人又端著飯碗靠近,青年不知所措地微赧起臉頰,彆扭的嘀咕著。
「我要看電視礙到你了嗎?不喜歡你可以走啊。」男人說的稀鬆平常,在青年對面的位子落坐。
…………」這樣想想自己也的確很小家子氣,於是青年只好沉默下來低頭吃飯。
男人靜靜地看了他為難的模樣片會,但後者只低頭吃飯,所以沒有注意到。
 
突然一塊炸蝦被挾進自己碗裡,青年疑惑地抬起頭,辦公室內所有人也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還你,以後我沒欠你什麼了。」
男人說得很平淡,沒有什麼情緒,然後端著碗盤走了。
 
 
青年愣著,只覺得胸口酸酸的。
這次男人沒有笑,但是他卻又同樣覺得有某些什麼好像要消失不見一樣。
 
 
※※※※
 
 
接下來的幾天,男人在用餐時間被排到巡房,於是青年都跟弟弟一起吃飯。
男人不再挑釁青年,也很少再喚他,助手被佐倉和大友等人取代,兩個人失去了唯一的交集。
大家有點惋惜,因為以後看不到精采的對罵,那可是苦悶日子裡的唯一娛樂。
 
只有青年的弟弟知道,他哥哥偶爾會有點恍神。
像譬如差點把蛤礪連殼帶肉一起吞下去,或是買了罐裝咖啡忘記開拉環就想喝。
幸好他在手術室和工作上不會如此,可喜可賀。
不然他們家應該就會有多到接不完的存證信函了吧。
望著從剛剛就端著碗發呆的青年,青年的弟弟暗自嘆了口氣。
 
 
在急診室中有另外兩個注意到青年異常情況的人,那就是小島楓和進藤一生。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輪到下午班的時候,小島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關切。
「我沒事。」
「你看起來意志消沉,也很六神無主。怎麼了嗎?」
青年看著眼前溫柔美麗的女子,卻說不出半句話。
他莫名有種委屈感,可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能搖頭後快步離去。
小島楓擔憂地凝視他遠去的方向,忽然靈光一閃,領悟了問題的癥結點。
 
 
於是當天晚上,在ICU病房內作例行檢查時,小島隨口似地提起:「河野最近怎麼啦?」
「他有怎麼樣嗎?」正在掛點滴的葉月回過頭,疑問道。
「不知道耶他好像不舒服的樣子,精神和食慾都很差。」小島微蹙起眉,煩惱地敲著筆桿。
果不其然,這句話成功讓一旁原本專注於病歷表的人抬起頭,不動聲色地側耳聽著她們的對話。
「真的啊?是生病了嗎?」
「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很嚴重嗎?難怪我最近一直覺得他很不對勁。」
「過於疲勞?」
「有可能喔。啊,說不定是很嚴重了所以怕我們擔心才隱瞞。」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黑木醫局長真的擔心了起來,嚷著要現在就去找他。
進藤將他攔了下來,以『等他整理完病歷再問吧』為由,同時透漏給另一個人青年的所在地。
 
「我去拿入江先生的CT掃描片。」男人起身走出ICU病房,往左側方向而去。
「嗯?電腦斷層室不是在另外一邊嗎?」
「他可能去喝水或幹嘛吧。」向來寡言的進藤技巧性地替男子解圍,小島與他很有默契地笑著相視一眼。
 
左側走廊只通到電梯,而電梯只通到各樓層的醫師辦公室,地震後病歷目前都放在那邊。
所以說,男人要去找誰,其實不言可諭。
 
 
※※※※
 
 
走在長廊上,男人遠遠的,就看見辦公室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
門沒關,他走進辦公室內,按下日光燈掣鈕,口氣一如往常淡到近乎冷酷。
 
「怎麼不開燈?」
燈亮起來的那刻,辦公室內唯一的一個人抬起了頭。
表情很錯愕,像是不敢相信他會出現在這裡一樣。
「幹嘛這樣看我?」
見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自己,男人有點侷促地別開眼,卻也同時注意到他枯黃的臉龐。
「你的氣色很不好,太勞累了嗎?」
「我沒事」青年低下眼,其實他好像已經麻痺了,累不累都沒什麼感覺。
 
男人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不知是溫柔還是冷淡的輕聲道:「張嘴我看。」
「我沒事啦。」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他嚇了一跳,青年羞窘地偏過頭,推開他的手。
「快點。」把他的臉扳回來,命令句外還附上了一個看起來有點擔心的眼神。
青年不得已只好乖乖的張嘴,男人看了看後,還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健康狀況。
「都還好,你很正常。」
「所以我說了我沒事。」
「你心情不好嗎?」
「這種狀況下應該沒人好得起來吧。」
「但那不是讓你變成這樣的原因。」不讓他逃避問題,男人直接質問:「說,你怎麼了?」
「我跟你很熟嗎?幹嘛告訴你。」青年賭氣地回答,因為男人也從來不提自己的事。
男人先是錯愕了下,隨後漫不經心地笑著,將某些什麼也一同掩飾過去。
「說的也是……算了,你自己保重。」
「等、等等。」青年又氣惱自己的口誤,連忙把他叫住。
男人回過頭來,看著他。
 
「你明天要吃炸蝦還是鰻魚?」隨便扯了個話題,青年的表情看來有些彆扭。
「我?我沒差了。」男人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為什麼?」
「上次吃過你的之後我才發現炸蝦罐頭跟鰻魚罐頭一樣難吃。」
「還敢說!那是我留到最後的耶!」青年想起上回的不共戴天之仇,怒火開始燃燒。
「為一隻小炸蝦氣成那樣,想來就好笑。」男人偏頭,一付無關緊要的模樣,涼涼地說著。
「那一點都不小!」
「再大還是一樣難吃啊,果然是笨蛋實習。」
「我才不像你那麼不知足咧!上次你賠我的太小了,根本沒有扯平。」
 
 
自私的人最聰明,男人很自私,所以他也很聰明。
腦筋極好的他聽得出青年話裡真正的意思,因為他們一直都是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在相處。
 
「那明天,我再還你好了。」他淡淡地笑著,這次卻有種難以察覺的開心和溫柔。
其實整個罐頭給你都無妨。男子淺哂,這樣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不過,他當然不會說出來。
 
「不准落跑!」知道他允諾,青年紅了臉,但不算好的口氣讓他的臉蛋看起來像是氣紅的。
其實青年莫名其妙地感到高興,然後又莫名其妙地為自己的高興感到生氣。
不過,他當然也不會說出來。
 
「哼,放心吧。我不像你,為了一隻罐頭炸蝦肝腸寸斷。」男人挺高興的,所以說話越講越刺。
「你這種不知感恩的人才會被雷公劈咧!」青年咬牙切齒,怒到想把眼前的傢伙綁在避雷針上。
「只有笨蛋才會那麼容易被滿足。」
「我哪裡是笨蛋了啊?」
「喔,我可沒說喔,誰承認誰就是了。」
「你……!!」
 
這樣無意義的對話,持續了將近半小時。 
直到黑木醫局長來電通知有病患送到,兩人才用哼跟輕蔑目光作為這場久違一戰的暫時句點。
 
 
※※※※
 
然後,又是午餐時分。
 
「喏,你的。」依照慣例,青年將所有人的餐點發完後,才將剩下一個拿給男子。
不過,他這次是直接拿著罐頭和自己的餐點,在男人對面的空位坐下,然後將罐頭遞給他。
男人先是微微閃過一抹笑意,但在看到罐頭上的字時卻擰起眉。
「納豆?這是怎麼搞的?」
「今天罐頭不夠,反正你不喜歡吃炸蝦跟鰻魚,所以就給你這個啦。」青年說得理所當然。
男人聞言,瞇起長眸,眼底閃動著某些危險的光芒。
 
「好嘛分你一條,當作感謝你救了我爸,雖然我覺得應該還是進藤醫生的功勞。」
見他面色不佳,青年心知理虧,只好挾起自己罐頭裡最小的一尾炸蝦,放在男子的飯碗上頭。
青年的最後一句話讓男人真正地不悅了起來。
銀框眼鏡後的目光越來越危險,還帶有一股隱約的殺氣。
 
「人是日比谷醫生救的,我當時在忙別的病患。」感到生命受威脅的進藤識時務地撇清關係。
 『我在照顧省吾』『我只有跑腿』『我只有協助日比谷醫生而已』
繼進藤後,所有急診室的人通通與河野之父劃清界線。
見大家撤得遠遠的,青年迫於無奈只好承認男子醫術精湛這件事情。
 
……那、那這條也給你啦。」挾起了罐頭裡第二小的炸蝦,他又放到了男人的飯碗上頭。
「我不吃納豆。」
「啊?」青年傻眼。
「我雖然不喜歡炸蝦罐頭和鰻魚罐頭,但我不吃納豆。」
男人重申一遍,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吃納豆寧願吃炸蝦。
 
顧及他對父親是救命恩人,青年很勉為其難地將罐頭推到中間。「一人一半行了吧?」
「這樣兩個人都會吃不飽,拜託你用點大腦好嗎?」
見他得寸進尺,青年又怒又惱,將罐頭整個往他面前重重一放。「好啦好啦通通給你啦!」
男人笑了起來,把罐頭推回去給他,話語中帶了點些許的寵溺和罕見的溫柔。
「你吃吧,今天吃掉我的以後分期償還。」
 
分期償還,也就是說明天、明天的明天、還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他們都得同桌吃飯。
青年愣著,他在思考男子的話裡有沒有約定的成分存在。
 
「對了,我會算利息喔。」
唇角愉快地揚起弧度,男子露出明朗的笑容,成功掩蓋住他是個奸商的事實。
利息當然是還不完的高利貸,所以從此以後青年都注定得和男人一起用餐了。
全急診室裡面,看得出這是把對方留下的手段的人,只有進藤和小島。
好彆扭的手法…… 此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同時想道。
 
 
傻愣愣地點頭,青年又莫名其妙地紅了臉,利息聽起來好像是讓約定無限期延長用的東西。
他不知道男子的話裡是不是含有某些期盼。如果是,那每天繳稅一條炸蝦他也覺得很值得。
 
可惜青年不夠自私,所以他不夠聰明。
因此他不明白,他往後要繳的稅不是每天一條炸蝦這麼簡單的。
 
 
※※※※
 
 
大夜班,急診室裡難得地平靜,執勤的醫護人員各自為自己張羅些宵夜,坐下來休息片刻。
 
「對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葉月捧著冒白煙的熱可可,忽然出聲。
「什麼?」小島醫生聞言,從病歷表上抬起頭,其他人的視線也跟著投向葉月。
「河野醫生看起來好像沒事了耶。」
「吃飽飯後他就好多了,果然是因為飲食不正常嗎?」
護士長思考著,除了這個答案外她也想不出病因。
「吶、和也,你哥之前吃飯都沒有好好吃嗎?」啜了口熱可可,葉月看著旁邊閒到喀瓜子的人。
「有是有啦,就是一直很魂不附體。」
 
既然飯有吃,覺有睡,又怎麼會病厭厭的咧?
東都急救中心的眾優秀急救人員苦苦尋思著哪種病會讓河野失去元氣,卻想破了頭仍不得其解。
 
 
佐倉側過頭,問身邊正在記錄心電儀數據的進藤。
「進藤醫生,你覺得河野醫生是生了什麼病啊?」
進藤闔上手中的病歷表,沉默片會後道:「……戒斷症狀。」
「戒斷症狀?是那種濫用藥物或酒精引起的戒斷症狀嗎?」
佐倉不敢置信地抱頭大叫,他怎麼也不相信河野是這種人。
眾人聞言,急診室陷入一片譁然。
『河野醫生有用藥?』、『我老哥才不會咧!』、『真看不出來
 
 
「磯部老師,戒斷症狀是什麼?」病床上的省吾和千尋抬頭看向了正在調點滴流速的磯部望。
「嗯簡單來說就是對某種東西上癮,沒有那種東西不行,不然會很痛苦或著行為異常。」
磯部簡單解釋,說完又開始思忖:「不過河野醫生有使用藥物嗎?啊,不會是炸蝦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兩個年紀加起來不到十五的小孩用同情的眼光看向了他們的老師。
 
「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拙於言詞的進藤見情況失控,嘗試解釋,但顯然沒有奏效。
「河野醫生不是對藥物產生戒斷症狀喔。」小島醫生適時地切進話題,阻斷了眾人的妄想。
「可是我哥沒喝酒也沒喝過量咖啡啊。」
「他不是對化學物質產生戒斷症狀。」小島笑臉盈盈,略有保留地道:「對吧?進藤醫師?」
 
進藤微哂,兩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過,此時的他們並不知道,其實會出現戒斷症狀的,並不只有河野純介一個人。
 
 
※※※※
 
 
數日後,因為支援的醫療人力遲遲沒有下落,急救中心不得不進入非常體制。
每個人每天只睡三小時,精神和體力已瀕臨極限。 
但所謂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在這種宛如人間煉獄的狀況下,偏偏就還是會出紕漏。
而且,還是所有人想都沒想到的那種。
 
 
 
『唉唷喂呀……好痛啊……
『誰!到底是誰去弄那個飯糰回來的啊?!喔我的天!好痛啊啊啊!』
急診室內哀嚎聲此起彼落,忙得人仰馬翻。
不為什麼,只因為這家醫院的急救中心裡,有三分之二的醫護人員都躺在自家床上了。
 
淒厲的慘叫不絕於耳,青年的弟弟河野和也站在門外,全身顫抖向倖免於難的人拼命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
「造成食物中毒的是飯糰廠商,不是你的錯。」黑木安慰自責的少年,心底卻也慌亂得很。
 
人手已經非常吃緊,照這種狀況下去,急救中心很難撐下去。
失了方寸的他陷入沉思,卻想不到什麼解決之法。
面對困境,進藤醫師依然十分冷靜,很快就擬出對策。「看來,輪班表要重新制定一次。」
「重新制定?你是說
「對,就是把那三分之二的工作量,通通由我們平攤。」
………………」全員沉默。
「如果沒算錯的話這樣一天只能睡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護士長目光呆滯,口中念念有詞。
「嗯。」進藤醫生面不改色地點頭。
………………」全員二度沉默。
 
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可以陪奈須美看四集KERORO……黑木醫局長三魂散了七魄。
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沒關係我當提早一個小時十二分鐘起床好了……小島非常的堅強。
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誰會是最早暴斃的一個?日比谷計算著大家猝死的可能性。
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和也你真的跟我有仇嗎……河野開始考慮要放幾個鬧鐘。
一個小時四十八分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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