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歧 大 蛇 實 驗 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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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女醫生同人】特別篇──Magill鉗子的奧義

  人家常說戒菸難、戒酒難、戒毒更難。
  校規上會禁止學生抽菸喝酒吸毒,勒戒所會一間一間開,不是沒有道理的。
  菸酒和毒品之所以可怕,就在於它會產生依賴;只要一停止用藥,就會產生戒斷症狀。
 
  戒斷的力量有多大呢?
  撇開販賣菸酒創造出的龐大黑暗商機不談,普通藥癮產生的戒斷症狀可以讓人喪失心智、一命嗚呼、讓一個家庭支離破碎,間接影響到無以計數的人。
  如此博大精深的影響,實在是值得我們警惕。
 
  當然,會讓人戒斷的不只菸酒和毒品。我們敏感的大腦其實對精神活動藥物、化學物質、甚至人類都會產生反應,有時癮頭一犯上也是麻煩得很。
  在前面的三部曲中,我們從一個喪失心智的男人和一個喪失心智的青年身上,看見對人類產生戒斷症狀的最好印證。
  而底下這個關於一把鉗子的三萬字小故事大道理,則告訴我們戀愛這種東西跟長水痘一樣,年紀越小得病症狀越輕。可以的話最好是小時候快快長快快了事,從此終身免疫。
  如果拖到成年以後才感染,那下場就不是一個『慘』字了得了。

※※※※
 
  時間正值凌晨二點半,東京街頭的店家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早已拉下鐵門。
  只有剩下的五%,在這種好寶寶都該上床睡覺的時間還開門營業。
  那就是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便利超商,和全年無休的急診室。
  
  東都病院第二手術室的門口,護士磯部望慌慌張張地探頭進來:「和也君!林格氏液放在哪啊?」
  手術室內,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上掛滿叮叮咚咚吊飾的年輕人跨坐在A字梯上,拿著鐵鎚砰砰砰地敲擊釘子,頭也沒回的大喊:「那種東西不要找我拿啦!自己去醫療倉庫找,樓梯上去右轉第二間!」
  「和也君!八床到十二床還沒有毛毯啊!」外頭傳來伊阪呼喚的聲音。
  「好啦好啦!等一下啦!」左手飛快將燈座的螺絲拴緊,少年的右手同時將燈泡鎖上。
  如此熟練的技巧,完全看不出是一個僅僅二十一歲的少年會有的表現。
  更令人看不出來的是,這個年輕人其實是個五個月前才第一次碰工具箱的醫學生。
  好好一個前途光明燦爛的準醫師,照理來說,手中握的原本應該是手術刀跟原子筆。
  無奈河野家次子卻只能握著鐵鎚和老虎鉗,在醫院不知名的小角落敲敲打打。
  自從東京發生震災後,少年因為送傷患就醫而不小心踏入自己兄長工作的東都急診室,從此晉升志工團團長打理眾醫護人員的飲食起居,這麼一打就是五個月。
  經過了多日的嚴苛救災生活,少年現在已經悟出A字梯的真理,達到人梯合一的境界。
  而換完整棟醫院大大小小燈泡、修通各樓層水電的他,對於螺絲起子的用法更已臻至爐火純青的地步。
  所謂能力與工作量呈正比,五天來平均睡眠時數兩小時十一分的少年確認燈泡旋牢後,疲憊地爬下梯子,按了無影燈的鈕掣,手術台上方立刻大放光明。
  「啊啊,總算修好了。」把螺絲起子扔回腳邊的工具箱,少年癱坐在地上,累得眼皮都睜不開。
  兩小時前,他剛煮完三十人份晚餐扛完十八箱飲用水,筋疲力盡地倒在急診室外頭的擔架床上呼呼大睡。睡沒多久就被護士長挖起來,理由是手術室的無影燈壞了,需要緊急修理。
  平平是醫生,人家半夜被挖起來是為了救人,他是換電線。
  人家在無影燈下面操刀,他卻踩著梯子在無影燈上方研究配電位置,真是情何以堪。
  為自己淒涼的命運嘆口氣,少年從地上爬起來,提起工具箱準備回ICU交差,卻看見護士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一臉欣慰地看著明亮到扎眼的無影燈。
  「好棒喔和也君。我就知道交給你絕對沒問題的!」護士長笑容可掬,拍手稱讚著他。
  如此和藹可親的表情照理來說應該讓人感到開心,然而少年卻感覺自己背後有冷汗流下,因為護士長的語氣聽起來不是句點。
  果不其然,護士長雙手交握,笑著補上一句:「那…既然你醒了,ICU的電腦也拜託囉。」
 
 
 
※※※※
 
  「混帳!護士長這個女魔頭!什麼叫『既然已經醒了就順便幫忙修一下電腦』?我根本就沒有睡好不好!當我是機器嗎?啊?」廁所內,眼眶下緣發青的少年暴躁地毆打牆壁。之所以不破壞門板或鏡子,是因為敲壞了要修理的還是自己,這種作法無疑是自討苦吃。
  六個小時前,剛修完無影燈的少年奉命去ICU修電腦,修完電腦後修壓力鍋,修完壓力鍋後修熱水瓶,少年就這麼一路修到太陽露出曙光後又直接去上工,真是美好嶄新的開始。
  志工是什麼?志工就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可以走的人。
  少年是志工,可是他不管想不想做都得做、就算要走也不能走。
  災後半年了,大家都可以回家睡覺正常值班,唯有他災前災後一個樣,常常做到三更半夜回不了家,只得在醫院睡急診室躺擔架床。
  睡擔架床是小事,真正大糟糕的是延畢。
  少年就讀的醫學院由於是新落成的學校,抗震結構良好,在年初的震災中倖免於難,三月就正常開學。但是大魔王一句『啊啦,你要回去啦?』,少年自此踏不出東都病院大門,人生面臨嚴重的延畢危機。
  超過五十二小時沒闔眼的少年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抄起長柄刷對水桶就是一陣亂打,乒乒砰砰的聲響中還夾雜幾句問候對方家裡好不好的話。
  敲打聲和叫罵聲掩蓋住來者的腳步聲,發洩中的他渾然不覺身後有人接近,直到身後傳來一句:「……護士長做了什麼嗎?」
  「嗯?」少年嚇了一跳,迅速回過頭,發現是素有急診室之神稱號的男人進藤一生。不過這時的他滿頭不知道是大汗還是水,藍色外科服上還開著好幾個深色的溼印。
  「進藤醫師?你怎麼會在這裡?」少年詫異地打量著對方。
  「省吾的索隆先生被果汁滴到,我幫他拿來洗。」進藤拎起一隻濕答答的小熊布偶對少年笑了下,但是自己也沒有比小熊乾到哪裡去,顯然剛剛洗得非常奮力。
  據說這隻熊的命名由來是因為身上穿著白恤,不過為何一隻熊穿著白恤就要被叫做索隆,不常看漫畫的少年並不能理解。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少年問。腦中飛快忖度著『進藤到底聽見多少護士長的壞話』這件事。
  進藤沒對這個問題產生任何遲疑,很老實地招了:「嗯……大約你進來的前十分鐘。」
  比自己早十分鐘踏進廁所,這麼看來,包括『混帳』兩字前面一長串針對護士長發表的過激宣言,他絕對沒有漏聽。
  淺褐色的眸子微瞇:「……你剛有聽見什麼嗎?」
  「…………」敏銳的進藤怔了下,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低頭看了一眼少年手上斷成兩截的拖把棍,進藤非常識時務地回答:「……我什麼也沒聽見。」
  「那就好。」得到滿意的答案,少年點點頭,將剩下的掃具扔回儲藏室。
  「等等,和也。」
  「嗯?」少年回過頭去。
  進藤拎起手上的熊布偶,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剛剛我洗得太用力了,索隆先生的耳朵有點裂開,你可以幫我縫一下嗎?」
  「什麼?」聽到這種漠視人命的要求,累到快暴斃的少年不假思索,開口斷然拒絕。
  但當不、可、以三個字在他的腦裡透過溫尼克氏區理解、布洛卡氏區組織,經由神經傳到顴大小肌與口輪匝肌說出來時,卻變成了:
  「………好啦。」少年不敢置信地聽見自己說出了什麼。
  「謝謝。」進藤感激道,將玩偶交給他。
 
 
 
※※※※
  
  深夜,東都病院大廳的一隅,熬夜時數刷新全院紀錄的少年坐在椅子上,專心一致地縫著小熊搖搖欲墜的耳朵。忙了一整天,也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有空閒做點其他事情。
  剛從外頭趕回ICU的黑木拎著遲了六個小時的晚餐,路經大廳時發現少年還沒有休息,便上前關心他:「嗯?和也,你還沒睡啊?」
  眼眶黑青有加深趨勢的少年聞言抬起頭,口氣聽不出來是幽怨還是平靜。「…嗯,是啊。」
  「咦?」黑木認出他手上的布偶,好奇問道:「這不是索隆先生嗎?它的耳朵怎麼了?」
  「進藤醫師洗的時候扯掉了。」少年答。說到進藤的名字時,下針的力道加重不少。
  黑木聞言點點頭,十分感慨地嘆了口氣:「唉,也難怪啦,交給你縫是對的。」
  「為什麼?」
  「你知不知道進藤醫生上次幫小千尋縫香吉士的尾巴時,拿什麼東西縫?」
  「他拿什麼縫?」
  「彎鉤、外科縫線、鑷子。」黑木醫局長目光放得很遠:「用了W字型縫法,還打了外科結呢…………」
  「那、那貓尾巴……」少年眉角微微抽搐,額際淌下冷汗:「…應該變得很慘吧?」
  「唉,何止慘?W字型縫法縫在人身上的確是不留疤,但是縫在貓布偶的尾巴上就不怎麼好看了。」回憶當時慘烈的情況,黑木表情依舊不勝唏噓。
  一個月前,小千尋的黑貓布偶香吉士同學的尾巴掉了,深受病患信賴的醫師進藤一生自然是救治香吉士的不二人選。
  只是當香吉士回到小千尋手中,向來冷靜的小千尋看著自己心愛的小黑貓被縫成貍貓,當場傷心地抱著香吉士衝出ICU,躲進廁所裡。
  後來是出動形成外科的人拆掉縫得死緊的線,將貓尾巴重新縫合,又讓小島好說歹說,
這才把小千尋給勸回來。
  「還好這次是交給你縫,不然我不知道要上哪生隻索隆先生賠給省吾了。」當時賣盡老臉到處拜託人的黑木垂淚,坐在少年身邊打開剛買回來的關東煮。
  「你要魚板還是菜捲?」黑木問,把整碗關東煮遞到少年面前。
  「沒關係,你吃吧。」少年搖搖頭,他不忍心跟個半夜十二點才能吃晚餐的人搶飯吃。
  「唉。」黑木嘆了一口氣,慢慢吃起魚板。
  看著熱騰騰的關東煮和暗自神傷的醫局長,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布偶,少年忽然發現自己真是責任重大。
  唉。少年同樣在心底嘆了口氣,然後仔細地下針,把重殘的熊耳朵慢慢縫合回去。
 
 
  縫縫補補補補縫縫,十五分鐘後,少年拎著重生的索隆先生,到設置在急診室左後方的ICU去找進藤。
  在ICU中央的護理站裡看見進藤的身影,少年走上前去,將熊布偶遞給他:「吶,縫好了。拿去給省吾吧。」
  「謝謝。」進藤接過布偶,爆出棉絮的耳朵已經完全恢復成之前的模樣,讓他十分讚嘆。
  「喔,縫得好漂亮,看不出痕跡呢。」訝異地眨了下眼,看著連線頭都找不著的熊耳朵,進藤抬首問少年:「你怎麼辦到的?」
  「沒什麼,只是簡單的藏針縫而已。」少年聳肩,沒啥特別的表情。
  進藤當然不會知道,普通的布料要用藏針縫才看不見痕跡。
  進藤當然更不會知道,從小到大少年的成績單一攤開,體育家政跟音樂永遠是5點滿分,操行永遠是最低的。
  一旁的佐倉聽到他們的對話,好奇地湊過來看,卻找不到熊熊哪邊被修補過,疑惑問道:「和也,你縫了哪邊啊?」
  「左邊的耳朵啊。」少年指指左熊耳跟熊頭之間,還有熊耳前後的接線。
  「哇塞!完全看不出來耶!這真的是你縫的嗎?」佐倉驚愕不已地抓過熊,張大眼睛翻來覆去仔細端看。
  「嗯,對啊。」
  「天哪!太強了!」見識到少年神技的佐倉興奮地舉起索隆先生,向周圍的護士們嚷嚷
:「喂妳們看!這是和也縫的耶!這邊這邊,完全看不出來對不對?」
  「真的耶!好厲害喔!」大友掩嘴不敢置信,隨即轉頭抓住少年,一雙充滿請求的大眼睛眨呀眨的:「那那那、我有件雪紡紗的裙子破了洞,可不可以拜託你?」
  「啊,我包包的背帶脫落了!」伊阪見狀也立刻從置物櫃中拿出一個咖啡色的大背包,遞到少年面前。
  『我的牛仔褲太長了。』、『你可以幫我換條拉鍊嗎?』、『和也,我這個…』
  震驚的少年來不及回神,從天而降的一堆衣服鞋子包包玩偶髮飾就差點將他淹沒。
 
 ※※※※
  跌跌撞撞地走到ICU外頭,持續進行縫合動作超過五小時的少年無法計算自己在這之中到底死過幾遍。
  曾經聽精神醫學的教授講過,人在REM睡眠中會做夢。夢能夠釋放過多白日接收到而未處理的訊息,使大腦機能恢復並且統整。一個人如果超過一週沒有作夢,精神就會異常。
  二次大戰時,德國曾經利用這一點刑求過戰俘,利用強光干擾他們睡眠和做夢,其他虐行一率不實施。戰俘們飯照吃水照喝,但是後來仍然通通發瘋了。
  少年現在就覺得自己鐵定是瘋了,因為他竟然瘋到以為自己還活著。
  意識不清的他扶著牆壁回到一樓的急診室,當走廊角落那張熟悉的擔架床出現在視線前方時,少年感動地飛奔過去,將身子重重摔在深藍色的合成皮墊上頭。
  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就算睡到永遠不醒他都願意。
  少年躺上床後沒多久,進藤也從ICU出來,手中還拿著少年遺忘在醫局的針線包。
  他繞了整個急救中心都沒發現人影,最後才在靠近後門的地方看見少年躺在一張擔架床上,連棉被也沒蓋。
  進藤擔憂地上前,輕輕搖他:「和也,和也?」
  少年迷迷糊糊睜開眼,第一個動作就是緊緊抱住枕頭,堅決甩開進藤的手:「今天打烊了,明日請早!」現在不管是誰,都別想讓他離開這張床。
  「你睡在這裡,會感冒的。」
  「放心吧,我在這裡睡了半年也沒打過一個噴嚏。」少年翻過身子,用枕頭矇住頭。
  「今天晚上風很大,要不要到醫局睡?有一張沙發還空著。」
  「安啦!不過就是風大了點,哪會冷?」
  此刻睡覺為大,少年揮揮手,回答得很灑脫,一副就是進藤太大驚小怪的模樣。
 
  
 
※※※※
 
  老師說的話叫教誨,皇帝說的話叫聖旨,先知說的話叫預言,神說的話叫真理。
  以上四者,都是如果不乖乖遵從,就要付出很大代價的東西。
 
  枉顧東都急診室之神的勸告,少年第二天立刻得到現世報。
  「嘎││啾!」急診室的角落響起鴨子的噴嚏聲,剛起床的少年很震驚自己的鼻子完全阻塞,更震驚自己的聲音變成了唐老鴨。
  「怎、怎麼會這樣?」少年低八度的聲音,連驚訝聽起來都很沉穩。
  暈頭轉向地下了床,少年發現自己膝蓋軟軟的、身體輕飄飄的。就算基礎醫學被當掉,少年也知道這個叫做『感冒』。
  志工是什麼?志工就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人,所以志工不需要放假。  
  不需要放假,就代表志工沒有病假;因此即使感冒,該做的工作還是逃不了。
  上次他裝胃痛偷偷休息了一天,代價就是隔天累到魂飛魄散。
  嘖了聲,再怎麼心不甘情不願,他還是乖乖把今天要補給的物品搬上推車,送進ICU。
  一進ICU,少年就看見省吾掛著兩行眼淚,坐在床上不停啜泣,小千尋守在一旁安慰他;其餘眾人則圍繞在省吾隔壁的病床議論紛紛,表情凝重,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麼。
  「省吾?你怎麼了?」少年訝異地擱下推車,快步走到小男孩床邊,彎身看著他。
  「和也哥哥!」木村省吾一看到少年,就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眼淚流得很洶湧。「老師…老師她……」
  「嗯?磯部怎麼了?」看到小男孩的反應,少年臉一沉,暗覺不妙。
  小男孩哭得話都說不出來,抬起一顫一顫的手指指向隔壁病床。
  少年順著省吾的手勢湊近床邊一看,難聽的叫聲簡直就像被屠宰的青蛙:「唔喔喔喔喔!磯部?妳發生什麼事啦?」
  病床上,虛弱的磯部望吊著點滴,面色異常紅潤,臉上還冒著一顆顆剔透的水
  「%&*︿#@$#……」磯部對著少年硬擠出憨傻的笑容,喃喃囈語不知道唸了什麼,看來是燒過頭了。
  病床邊的護士長對少年解釋:「磯部得到水痘了。」
  少年傻眼:「啊?水痘?」
  「其實昨天她有說頭痛不舒服,不過因為量體溫後發現她燒到三十八度半,我們都當她只是感冒。」大友憂心忡忡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子。
  「是啊,誰知道今天早上起來就變成這樣,而且燒一直不退。」伊阪皺著眉頭補充。
  「看樣子是才剛發作,痘子還沒完全冒起來;這一兩天應該會從腹部跟臉部開始蔓延到全身。」黑木仔細端詳磯部的臉,發現痘都透明清澄,顯然是初期。「水泡數量一多,體溫應該還會再攀升。」
  聽到自己未來幾天的命運,可憐的磯部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臉哀怨。
  「得水痘有這麼嚴重嗎?我怎麼記得我長水痘只有全身癢得不得了,好像沒有燒到不能動彈啊。」佐倉歪著頭思索。他記得小時候長水痘時,他還是活蹦亂跳地邊抓癢邊玩
  「成年人得水痘症狀會比較嚴重,小朋友癢個一週就會好了。」小島解釋。
  「嗯,大人得水痘有時候很危險,所以要謹慎觀察。」黑木點頭,隨即想到什麼似的:「對了,這邊有誰沒得過水痘嗎?」
  少年舉手,然後很尷尬地發現只有自己沒得過。
  「那你這幾天進出ICU要戴口罩,而且你感冒了吧?抵抗力差會更危險。」黑木醫局長很擔心少年:「還是請小島醫生幫你看一下好了,吃個藥症狀會比較快改善。」
  聽到『吃藥』兩字,少年連忙慌亂地揮手:「咦?不用麻煩啦,這只是……」
  「沒關係沒關係,不會麻煩的。」深怕少年也被感染,親切的小島很快從上衣口袋拿出手電筒,對著他露出笑容:「來,嘴巴張開。啊───」

※※※※
 
  擺滿藥罐的小小隔間,捲髮短白袍的年輕女子熟練地從各個瓶子中倒出膠囊,投進旁邊的封口機。
  機器喀噠喀噠響了幾聲,輸出一長條等量的藥包。
  女子從窗口把藥遞給少年,一臉明燦的笑:「來,這裡是三天份,要照三餐飯後吃喔。」
  少年面色微青,接過一大包花花綠綠的膠囊和一瓶咳嗽糖漿。小聲道謝後,便離開了。
 
 
  將藥揣在懷裡,少年離開ICU的附設藥局,低頭快步朝著專用電梯走去。
  由於專用電梯的位置偏僻,加上眾醫護人員現在幾乎都在ICU裡面工作,於是這裡便成了人煙最稀少也最隱密的地方。
  算準這點的他一路走到長廊盡頭,左右張望確定沒人後,立刻拐進轉角。
  果不其然,上班時間的專用電梯前空無一人,天花板也沒半支監視器,入口的景觀植物更成為渾然天成的屏障。如此完美的犯罪條件,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看著電梯前方的玻璃窗和外頭花團景簇的盆栽,少年的嘴角邪惡地翹起來,伸手拉起栓鎖,推開窗戶。
  接著以極快的速度扭開咳嗽糖漿的瓶蓋,把糖漿一股腦地倒進窗檯的盆栽裡。
  電梯門一開,正從醫局準備回到急診室的進藤正好看見少年拿咳嗽糖漿澆花的場面。
  「你在做什麼?」進藤好奇地出聲喚了他。
  「嗯?」少年驚愕回頭,每次犯罪都正好被進藤逮個正著的他顯然惱羞成怒,「嘖!為什麼又是你!」
  進藤指著他手中深色的玻璃瓶:「這是咳嗽糖漿吧?」
  「差不多啦。」少年沒好氣地給了個不否認的答案。
  「你為什麼要把它倒在這裡?」
  「我不喜歡吃藥。」少年答。手中的糖漿依舊持續往土壤裡傾倒。
  「可是你的聲音很沙啞。」聽到少年低的嗓音,進藤微微擰起眉。
  「無所謂,反正這種止咳劑也只能減緩症狀,我靠我自己的免疫系統就好。」
  「這是櫻桃糖漿,甜甜的。」進藤和緩的語氣像在哄兒童。
  「你騙我三歲小孩沒感冒過嗎?我最討厭的就是櫻桃口味的糖漿!」少年瞪他一眼,偽櫻桃口味的糖漿是兇器級的恐怖,這件事情喝過的人都曉得。
  再說如果甜就能解決一切,那全天下的父母只要在胡蘿蔔跟青椒上灑糖粉,世界上就不會有偏食的小孩了。
  「你還是喝一點吧,這樣咳下去不是辦法。」
  「不要!」
  「五c.c就好了。」進藤比出五隻手指,循循善誘。
  「絕對不要!」少年堅決地偏過頭去。
  「……………」看著少年倔強的臉龐,醫人無數的進藤開始思忖對策。
  以前為了灌病人吃藥,連哄帶騙甚至五花大綁的手段他通通都用過。
  不過少年是空手道上段的高手,硬碰硬可能只會兩敗俱傷。
  兩相權衡後,決定智取的進藤嘴角淺淺勾起,開口道:「好吧,那我請護士長幫你找找有沒有別的口味的糖漿好了。」
  「啊等等、等等!」少年慌張地拉住進藤,想也知道進藤去找護士長絕對不只是為了找其他口味的咳嗽糖漿。
  要是被護士長知道自己把咳嗽糖漿倒在盆栽裡,還有自己昨天在廁所說的那些話,那明天眾人的晚餐就是他了。
  被少年拉住的進藤停下腳步,木訥的臉上隱隱有股笑意,卻依舊故意問:「怎麼了?」
  「嘖!」少年即使一百萬個不甘心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只得屈服於進藤的軟性威脅下:「好啦我喝!我喝就是了嘛!」
  看著少年慍怒的臉龐,進藤嘴邊笑意更深。他沒有催促少年,只是到走廊上的飲水機去倒了杯水給他。
  少年從藥袋中拿出小量杯,倒入所剩不多的糖漿。
  敏銳的進藤指著小量杯:「……你少倒1c.c.。」
  「你很煩耶!」少年暴怒地跳腳,做人親切到這種地步,簡直就是殘酷。
  「這是為你好。」進藤對他嫌惡的台詞不是很在意。
  「哼!」少年瞪他一眼,補倒了一c.c.,然後捏起鼻子,壯烈地一口飲盡。
  偽櫻桃口味糖漿順過喉嚨,詭異的味道很快在舌尖散開。
「唔噁!」少年痛苦不已地靠著牆,咳嗽糖漿果然是殺人兵器。
進藤適時地把水遞給他,少年立刻乾掉半杯。
  看著臉色發青大口喘氣、猶如劫後餘的少年,進藤又問:「其他的藥呢?」
  「嗯?什麼?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少年非常不自在地裝傻,眼神飄啊飄。
  進藤喔了聲,不疾不徐地說:「那我再幫你開一份好了。」
  「好啦好啦!在我口袋啦!」氣急敗壞的少年從口袋中不甘願地掏出一長串藥包。
  進藤接過藥袋,仔細分辨。裡頭都是很常見、效果不錯的處方,所以他很快就認了出來。
  「這些要飯後吃。」進藤將藥袋還給少年,又問:「你吃過早飯了吧?」
  「……………」少年不語。
  「吃完飯後有吃藥了嗎?」
  「……………」少年依舊沒回話,只是表情彆扭了幾分。
  「先吃吧,六小時後再吃一次。」進藤拆開其中一個藥包,遞給少年。
  不愧是人稱東都急診室之神的進藤,和患者已經達到可以心靈溝通的地步。
  少年心不甘情不願接過,頗有難色地盯著小袋子裡五六顆色彩繽紛的藥丸看。
  雖然袋裡飄散出來的藥味讓少年好幾次退縮,但想想不吃藥的下場,少年終於還是咬牙一鼓作氣吞下去,然後拼命灌水。
  「別再睡急診室外面了,這裡病菌多,溫差也大,你睡在這邊對身體不好。」
  「哼!」被藥苦皺了一張臉的少年重重哼了聲,偏過頭去;顯然不接受他的好心勸告。
 
 
 
 
  當晚,少年照舊累得爬回擔架床,一趴上去就不醒人事。
  「唔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剛瞇上眼就被激烈咳嗽聲吵醒,少年頗不悅地睜開眼睛。看見離擔架床不到五公尺處,有個中年男子正坐在長椅上咳到臉紅脖子粗,整張臉漲成豬肝色。
  嘖了聲,少年翻過身去打算忽略他。
  沒多久,兩個護士從擔架床旁邊走過,細碎的交談內容傳進少年耳裡。
  「啊?這麼嚴重嗎?」
  「是啊,流行性感冒引發心肌炎,不過這種案例也不是說很少見啦……」
  「哇啊、哇啊!」同一時刻,急診入口的自動門打開,嬰兒響亮的哭啼由遠而近。接著是一批醫護人員雜沓的腳步聲和擔架床疾駛的輪子聲。
  急診室門口一個母親抓住值勤醫生的袖子,著急地泣訴:「醫生!請你幫忙看看我兒子!他發燒好幾天了,吃什麼都吐。」
  少年回頭望向嚎啕大哭的嬰孩。看那樣子,很可能是孩童超容易感染的輪狀病毒。
  雖說輪狀病毒好發於小孩,但是病毒跟子彈都不長眼睛,不會分誰該得誰不該得、誰該打誰不該打。因此大人一染上,也是得倒在床上好幾天。
  曾親眼看過同學期末考毀於輪狀病毒手上,少年頭皮微微發麻,將毛毯拉高,遮住口鼻。
  「哈啾!哈啾!哈啾!」
  「媽媽我頭好痛……」
  「咳咳…咳咳咳。」
  接連走過去好幾個看來頗嚴重的患者,開始有點害怕的少年張大眼睛,看著自己正上方的空調出風口。
  中央空調會讓空氣不斷循環,所以院內一樓的空氣會透過空調流到二樓,二樓的會流到三樓,這樣一值循環下去,各種細菌病毒也做了不錯的交流,然後吹到他臉上。
  在擔架床上滾了好幾圈,少年終於坐起身子,下了一個決定。
 
 
  醫局裡,進藤獨自檢視報告,門把懸掛的風鈴傳來清脆的叮鈴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抬起頭,卻訝異地發現來者竟然不是醫局裡的成員。
  「和也?」
  「………你說空下來的沙發在哪裡?」抱著家當的少年故做鎮定地問,不過進藤沒有漏看他露出髮外的耳根正發紅著。
 
※※※※
 
  鬧鐘準時在八點『嗶嗶嗶』地響起,睡眼惺忪的少年伸手摸索著手機,按下確認鍵,然後打了個哈欠坐起來。
  在醫院住了五個月,少年終於知道有什麼東西是比擔架床和大廳長椅更難睡的,那就是醫局的沙發。
  昨晚在沙發上躺了半小時,少年就腰酸背痛地爬到地板,在進藤的辦公桌旁邊打起地舖。
  扒扒凌亂的頭髮,少年張著迷濛的眼睛環顧四周,醫局內空無一人。
  進藤桌上的電腦雖然開著,但螢幕正跑著保護程式,可能離開座位一會了。
  腦袋還沒恢復機能的少年踩著棉被,迷迷糊糊地往廁所走去。
 
 
  過沒五分鐘,進藤拎著兩份早餐回來。
  浴室裡傳出了細微的窸窸窣窣聲和洗手台的潑水聲,想來應該是少年在裡面刷牙洗臉。
  將早餐放在辦公桌上,進藤這才發現自己桌上有一支牙刷,不知是打哪來的。
  「嗯?」進藤很訝異,由於地震後醫院全面使用賑災物資,每個人的東西都長得一樣,所以大家都把盥洗用具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以免混淆。
  他記得早上自己刷完牙後,把牙刷暫時放在浴室的架子上,因此對於桌上忽然出現的牙刷感到相當納悶。
  他一一清點眾人桌上的盥洗用品,想釐清這支牙刷的使用者。
  「那是醫局長的…那是小島的…那是日比谷醫生的……」進藤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又從頭數了一次。
  小島、黑木、河野純介、日比谷……沒錯,所有人的牙刷和毛巾都在自己桌上。
  照這樣看來,這支牙刷的主人只可能有一個,就是昨晚剛住進來的河野和也。
  盯著自己手上的牙刷,進藤開始思索一個深奧的問題。
  那就是如果和也的牙刷也在這裡,現在在浴室刷牙的和也用的是誰的牙刷?
  一個念頭閃過,進藤走向浴室,敲了敲門。
  「和也。」
  「嗯?」滿口泡沫的少年咬著牙刷打開門,匪夷所思地看著進藤。
  進藤將手上的牙刷遞給他:「這個…是你的吧?」
  「唔嗯?」少年震驚地看著自己的牙刷在進藤手中,滿頭瞌睡蟲頓時煙消雲散。
  進藤一生再指著少年口中的牙刷,說:「那支…是我的。」
  「唔!」少年整張臉瞬間爆紅,用力把嘴裡的牙刷抽出來狠狠摔在地上,顯然受到不小的驚嚇。
  不明所以的進藤看著少年轉身扭開水龍頭,拼命掬水漱口,只能出聲問:「你還好嗎?」
  「沒事!」少年答。表情卻不像沒事。
 
 
  「冷靜點!冷靜點!河野和也你給我冷靜點!不過就是皮膜跟皮膜的間接接觸,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醫療倉庫外,從額頭紅到脖子的少年推著載滿物品的推車,把走廊當成秋名山一路狂飆。
  雖然他把這種行為歸類為『皮膜組織的間接接觸』,不過一支牙刷兩個人用,怎麼看都比較像『皮膜組織的ㄐㄧㄢˋ ㄐㄧㄝ ㄐㄧㄝ ㄨㄣˇ』。
  當然,這一點少年是絕對不會承認的。
 
 ※※※※
 
  在日本,一身皮衣、頭髮挑染的年輕人騎著重型機車馳騁在新宿街上,是很正常的事。
  但以這樣的造型走在醫院裡,想要不引起別人的注意都很難。
  要是再加上要是這個年輕人手中不是摩托車的把手而是醫療推車的推桿,滿臉通紅地狂奔在醫院走道上,那肯定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從倉庫到急診室,一路上讓所有就診民眾目瞪口呆的少年推著今天的醫療物資進ICU。才剛踏進門口,就讓護理站裡頭的眾護士錯愕地怔住。
  「和也君,你、你怎麼啦?發燒嗎?」大友神色緊張地看著臉赤赧得像蕃茄的少年,其他人也圍上前關心。由於少年是全ICU唯一沒得過水痘的人,所以大家這幾天特別注意他的健康狀況,深怕他被磯部給傳染。
  「沒事。」少年很難跟他們解釋前因後果,只能彆扭地咬著唇,回答第一百零一個答案。
  伊阪拿著耳溫槍幫少年量了下,卻發現數據落在正常範圍內:「37度2,沒發燒。」
  大友葉月擔心地問道:「你會不舒服嗎?是過敏嗎?」
  少年搖搖頭,掛上口罩:「……不是,只是有點感冒而已。」
  「奇怪,感冒怎麼臉會紅成這樣啊?」圍觀的佐倉亮太一邊啃餅乾,一邊打趣道:「不過看起來跟猴子屁股一樣耶!好好玩喔哈哈哈!」
  「……我可以讓你變成更好玩的東西。」心情正惡劣的少年抬起頭,表情陰沉地注視著佐倉:「人體模型你覺得怎麼樣?只要把你左半身的皮都撕掉就好了。」
  「不要這樣。」佐倉立刻閉嘴。
  此時,罪魁禍首進藤一生也進了ICU。他沒發現少年的不對勁,直接走到他身邊:「剛才的事你不用在意,我已經再去拿一支牙刷了。」  
  「你們剛才怎麼啦?」眾人很好奇。
  「就是……」
  「不准說!」少年臉迅速暴紅,跳起來一把摀住進藤的嘴,連拖帶拉將他帶離護理站。
 
 
  「怎麼了嗎?」ICU外的走廊上,滿頭霧水的進藤一被放開,立刻問向身邊的少年。
  「早上的事當作沒發生過!」少年摘下口罩,語氣凶惡,但是配上緋紅的臉頰,實在沒什麼威脅性。
  進藤黑澈的眸子看著少年,有些疑惑:「這是不能說的事情嗎?」
  「當然不可以!」少年嘴上罵得很狠,臉上的紅暈倒是很老實地又擴大了幾分。
  「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總之不能說就對了!」羞窘的少年暴跳如雷,要是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初吻是這麼無知地送出去的話,他就不用做人了。
 
 
 
※※※※
 
  「和也,麻煩幫我點A套餐!」ICU,剛動完手術的黑木醫局長和眾人魚貫入內,委託少年到食堂訂購今天的午餐。
  「好││」掛著口罩的少年快速發送手上的文件,一邊回應眾人的請託。
  「和也!我要綠茶!」
  「好││」
  主刀的進藤最後進來,同樣也出聲喚了他:「和也。」
  被叫的人反射性地抬起頭衝他一句:「幹嘛!」
  被兇得莫名奇妙的進藤愣了好半晌,才無辜地開口:「呃……請幫我帶一份什錦炒麵。」
  「進藤醫生是惹和也不高興嗎?為什麼最近和也對他都凶巴巴的?」坐在磯部床畔喝果汁的大友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兩人的互動。這幾天和也對進藤醫生的態度明顯惡劣。
  「是嗎?我總覺得那不太像是不高興耶。」病床上,臉花花的磯部咬了一口漢堡,口齒不清地說:「唔……比較像害羞吧?」
  「啊?害羞?」眾人回頭,見到少年,一臉慍色地走出ICU,他們實在很難理解磯部的害羞說是從哪裡得到論證。
  不過一個年輕男生活到二十一歲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初吻就間接給了一個成年男子,這種內心的悲痛,又豈是他們所能理解的。
 
 
  不能體會少年心情的除了眾人,其實還有進藤本人。
  當他從醫局拿了東西回到ICU時,熱騰騰的炒麵已經擺在護理站桌上。
  進藤左顧右盼找不到少年的身影,出去一看,才發現他兀自坐在長椅上,正打開餐盒。
  前些日子河野純介從樓梯摔下來,腳受了傷,近日都由日比谷照顧著。而沒得過水痘不能接近眾人的少年,就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吃飯。
  見少年落單,進藤決定把握這個化解少年敵意的好機會。
  提著炒麵,他走到少年旁邊的位置坐下。
  見到進藤坐在自己身邊,原正在為蛋包飯加蕃茄醬的少年立刻驚愕地抬頭,手掌順勢緊縮,塑膠瓶發出了『噗滋』一聲。
  「嗯?」少年低下頭看,發現自己的午餐已經變成慘烈的『蕃茄醬包飯』,衣服也濺上斑斑點點的紅跡。
  「你都習慣加這麼多番茄醬嗎?」進藤看著少年盤子上滿滿的紅色醬料,面帶訝色。
  「嘖!」少年沒好氣地瞪了進藤一眼,懶得反駁,低頭擦拭衣服上的污漬。
  後者沒發現自己惹火對方,還好意提醒他:「你臉上有蕃茄醬。」
  「這邊?」少年摸摸自己的右臉。
  「不是。」進藤很自然的伸出手指,抹掉少年臉頰上的紅點:「是這邊。」
 
 
  醫療倉庫外的走廊上,少年推著載滿補給物資的推車,慢慢地往前走。
  他的臉頰整整熱燙了一個下午,肚子也飢腸轆轆了一個下午。
  中午被進藤這麼一攪和,他飯也沒吃就衝出護理站,現在餓到連人都吃得下去。
  得到如此慘痛的教訓後,少年下定決心從此不管吃什麼都絕對不加蕃茄醬。
  「和也、和也!」
  「嗯?」少年回過頭,看見ICU的護士伊阪匆匆忙忙地跑過來。
  跑了好幾層樓才找到少年的伊阪千秋停下腳步,大口喘息著:「呼…呼…叫你好多聲你都沒聽到。」
  「怎麼了?」
  「小島、小島要找你……」
  少年不解:「找我?找我幹嘛?」
 
 
 
※※※※
 
  「開門!」少年看著向來冷靜到沒良心的日比谷失去理智地拍打門板。
  「不要!我絕對不要!」浴室裡,傳出少年哥哥非常堅決的聲音。
  「你哪有辦法自己洗啊?」
  「可以啦!我都可以自己換衣服了為什麼不能自己洗澡?」
  「你腳受傷,身體重心不平衡,要是滑倒了怎麼辦?」焦急的日比谷轉動著門把,想盡辦法要進去。
  「不要不要!不管我就是不要!」門裡的人抵死不從。
  「純介!」少年淌汗,如此親暱的喊法真是讓他聽得心情複雜。
  「我可以自己洗啦!」
  「你再不開門我要破門而入了!」少年無言地看著日比谷終於抓狂要踹開門板,周圍的人則是一擁而上把他架住。
  小島見情況失控,上前敲了敲門,對裏面喊:「純介君,不然我叫和也進去幫你好嗎?這樣我們會比較安心。」
  「…………」浴室內的抗拒似乎有軟化的跡象。
  見少年的哥哥似乎是答應了,小島立刻轉頭對少年說:「和也,那就麻煩你了。」
  少年無奈地點點頭。
  小島又對著浴室裡的青年道:「那我請和也進去囉。」
  眾人往後退開,日比谷一臉陰沉地揮開其他人的手,向後站了幾
  
「唉。」一聲長嘆,少年過去敲敲門:「喂,開門啦,大家散開了。」
  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縫,臉紅紅的青年確認其他人的確都退開了,才讓少年進入。
  少年閃身入內,門立刻被關上。
一進浴室,少年指著自己哥哥完好的衣著和落在腳邊的實習醫師袍,不敢置信的質問:「你待在裡面三十分鐘只脫了一件上衣?」
  青年自知理虧地縮了下脖子:「……我手不方便啊。」
  「那你幹嘛不讓日比谷醫生幫你?照你這種速度,等你脫完衣服都感冒了。」少年口氣不悅,顯然無法認同自己哥哥剛才任性的行為。
  「不要!我才不要他幫我洗!」青年彆扭地偏過頭去。
  「為什麼?你們感情不是蠻好的嗎?」
  「你不懂啦!」
  「是是是,你們倆的事情我都不懂。」少年沒好氣地敷衍,如此無理取鬧的行為他確實不能理解。「手伸起來,我要脫衣服了。」
  
  嘩啦啦啦,熱水從蓮蓬頭沖出,為了避開傷口,少年花了半小時才完成洗澡的重責大任。
  關掉水龍頭,少年抹掉臉上的水跟汗,對已經換上乾淨衣服的哥哥說:「好了,出去吧。」
  青年卻搖搖頭。
  「怎麼了?」
  「地板太濕了,我沒辦法自己出去。」青年露出委屈的表情。
  「嘖!你很麻煩耶!」少年不耐煩地皺起眉:「算了,我找人把你抱出去吧。」
  青年連忙拉住少年:「你要找誰?」
  少年看了他一眼,道:「不會是進藤不會是佐倉也不會是醫局長,放心吧。」
  青年臉微紅,同意似地點了個頭。
  走出浴室,少年見到自己哥哥放在門外的輪椅。他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一個好計畫。
 
 
  ICU裡,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坐在病床上研究骰子的一百種玩法,一鑽研就是一整天。
  開發出第八十八種時,他們看見褲管被濺濕的少年拎著輪椅,從門口走過去。
  五分鐘後,當省吾研究出第八十九種玩法,少年再次路經門口,手上的輪椅卻已經消失不見。
  「千尋,和也哥哥為什麼要拿走純介醫生的輪椅啊?」省吾問。
  聽到省吾的問題,聰慧的小千尋停下手邊正在疊的骰子塔,第九十種玩法輪到她開發。
  「這個……叫做助人為快樂之本。」小千尋想了想,這麼回答。
  「為什麼?」
  「等會你就明白了。」小女孩說,然後在高塔頂端放上最後一顆骰子。
 
 
  扔完輪椅的少年走進醫局,見到日比谷獨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螢幕上播著嘻嘻哈哈的綜藝節目,但整個醫局都籠罩在一股壓迫性的肅殺中。
少年走到日比谷面前,對他陰騺的神情視若無睹,語氣輕鬆:「他洗完了,抱他出來吧。」
  日比谷沒回話,也沒動,眼神直直地盯著銀幕看。
  「是他叫我來找你的喔。」少年補充。
  「………」日比谷依舊沒回話,不過少年看見他把手中的遙控器放下了。
  「安啦,明天我哥要洗澡的時候我會消失得讓大家找不到我的。」少年嘴角勾起賊溜溜的一笑,接著很快地離開了。
  「嘖。」醫局內,日比谷掙扎了三秒,終於還是關掉電視。
  提前離開的少年推著推車,在各樓層補充物資;但沒多久他就見到日比谷從電梯出來,喪失心智地往浴室走去。
  少年暗自發誓,自己將來絕對不要像這兩個人一樣。
  
 
  少年對自己的人生設定了一個理想的目標,不過他很快就理解很多事情是『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辦不到』。
  當長針與短針在時鐘上重合第兩次時,一天又過了。
  「嘖!累死了!」洗完澡的少年坐在沙發上,用毛巾擦頭。每天八點起床忙碌到晚上十二點,這種超時工作的日子真不是人幹的。
  志工,志工是什麼?志工就是志願工作者。
  因此就算一天工作十六小時,也不會有薪水補貼跟勞保法保護。
  哀怨自己大好青春和前程葬送在這次的震災中,少年把被褥攤在進藤辦公桌旁的空位,把墊棉拍紮實。
  門上的風鈴輕輕響起來,少年側頭,發現是進藤。
  「喔!你回來啦?」
  「嗯,補一下眠。」值完班的進藤疲憊地對少年笑了下,然後打開櫃子,把枕頭和棉被丟上沙發,全醫局裡只有他能在那張沙發上安穩地入睡。
  「你要睡了嗎?」進藤問少年。
  「差不多了。」少年點點頭,好奇地看進藤拿起辦公桌的檯燈,把電源插在沙發旁的插座上。「你習慣開燈睡喔?」
  「沒有。」進藤按下檯燈開關。
  「那你幹嘛開燈?」
  進藤回頭看著洗完澡後髮絲柔順的少年,露出微笑:「這樣才看得見你啊。」
  
  當天晚上,辛苦了一整天的進藤睡得很沉。
  獨留少年一個人渾身僵硬地躺在被舖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思考著『進藤為什麼想看見我』跟『進藤要看見我的理由是不是跟我想得一樣』這種複雜的問題。
 
 
※※※※ 
 
  數日過去了,這個問題始終沒有獲得解答。
  廁所內,連日缺乏睡眠的少年再次暴躁地毆打牆壁,旁邊散落著被他踢壞的兩個水桶和折斷的八支拖把的殘骸。
  「嘖!煩死了。」重重搥了牆壁一拳,眼眶黑陷但滿臉通紅的少年終於發洩完。
  嘟囔了幾句抱怨,少年決定以打掃來分散注意力。不然要是再跟進藤一起生活下去,他在過勞死之前會先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而倒下。
  拿起清潔劑,少年看著瓶身包裝上的使用方法,開始研究用量。
  「三公升清水配半瓶蓋,六公升清水配一瓶蓋,請先在磁磚不明顯處試驗是否這樣才看得見你……啊靠!我在說什麼?」少年抱頭,不敢置信自己剛才的佛洛依德式失語說了啥。
  『佛洛依德式失語』,又名口角溜言,俗稱說溜嘴。
  這種行為常反應出一個人潛意識的真正想法,諸如『你去找大魔王…喔不,我是說護士長』,或像日比谷多次把一起值班的同仁喊成『純介』,都是相當為人熟知的典型。
  順帶一提,佛洛依德式失語是非常老實的。
  「混帳!」面紅耳赤的少年惱怒地摔掉手中的清潔劑,家庭號的大塑膠瓶在地上打轉了幾圈,強效清潔液咕嘟咕嘟流滿整個地面。
  不甘自己如此失常,一心一意轉移目標的他掄起長柄刷,開始用力刷地。
  
  三小時後,黑木醫局長和佐倉一前一後往洗手間走去。
  佐倉走得急,比黑木早了點進洗手間,可是他剛踏進去就發出大叫:「哇啊!」
  「怎麼了?」聽見佐倉的聲音,黑木醫局長加快腳步走過去,心想佐倉不知又在大驚小怪什麼。結果往內探頭一看,黑木發出比佐倉更誇張的驚呼:「喔喔喔!這是哪裡?我走進時空的縫隙裡了嗎?」
  「醫局長!廁所為什麼變得這麼亮晶晶啊?喔天!那邊那個在發光的東西是馬桶嗎?」
  「欸!你快看啊佐倉!地上的磁磚乾淨到可以當鏡子照耶!」
  廁所裡驚呼連連,黑木和佐倉興奮地轉來去,完全忘記自己當初來這裡的目的。
 
 ※※※※
  少年成功地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因為刷完廁所後,他也累到連想問題的力氣都沒有。
  拖著無力的步伐,少年進到急診室,卻看見磯部身著護士服,穿梭在病人之間。
  「咦?磯部?妳痊癒了嗎?」少年訝異。
  「嗯!我好啦!只是身上還有些痂沒有脫落。」磯部點點頭,很有活力,最先由臉上冒出來的水痘已經不復見。
  「這次幸好沒有留下疤痕,也沒有引發太嚴重的症狀。」總算鬆了口氣的護士長笑笑:「哎哎,長水痘就跟談戀愛一樣!早點得一得會比較好!」
  「為什麼?」少年不解。
  「早點得病情比較輕啊!要是年紀都一把了才談戀愛,就跟成年後長水痘一樣,症狀都很大的。」
  「就是嘛!而且長水痘又癢又痛苦,那種全身不對勁、坐立難安的感覺跟戀愛超像的!」
  「沒錯沒錯,還有發燒燒到頭暈腦脹、全身熱呼呼的感覺也是呀!哈哈哈!」
  一群女生吱吱喳喳地討論起來,少年沒有插話,似乎在默默思忖著什麼。
  
  
  下午,全急診室第二忙碌的少年終於能抽空吃午餐。他獨自吃著餐盒,邊吃邊想事情。
  雖然他沒長過水痘也沒談過戀愛,不過根據眾人的說法,這兩者似乎都會讓人││
  (1)坐立難安
  (2)全身不對勁
  (3)腦袋昏沉沉
  (4)全身像發燒一樣熱呼呼
  少年依照自己目前的情況,勾選了(2)跟(3)。
  糟,勾了兩項。少年心底暗叫不妙。
  就在少年苦苦尋思怎麼會這樣時,全急診室第一忙碌的進藤也拎著一盒涼麵回來;看見少年坐在ICU外頭的椅子上吃飯,就很自動地走過去。
  「你這時候才吃飯啊?」進藤問,在少年身邊坐下。
  「咦?」少年臉頰制約性地紅起,看進藤就在自己身邊,他開始坐立難安。
  「怎麼了?」察覺少年反應有異,進藤關心地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被那對深邃沉穩的眸子這麼近注視著,少年覺得自己不僅臉頰燙辣辣地,他渾身都發燙。
  慘!少年現在發現自己四個選項通通符合,變成以上皆是。
  要解釋自己的異常行為只有兩種可能,一個是他長水痘了,一個是他██了。
  不過他不想承認██是什麼,所以黑色的部份就請各位心領神會吧。
  釐清了自己多日來失常的原因,少年並沒有比較開心,反而是赧著臉,有些不知所措。
  「是感冒了嗎?」進藤看著他微紅的臉龐和忽然的沉默,提出合理猜測。
  「…你喜不喜歡吃照燒豬柳?」少年低著頭,接了個奇怪的問題,瀏海掩去他的表情。
  「嗯?」進藤雖然不懂少年為什麼這麼問,不過還是據實以答:「還蠻喜歡的。」
  「好。」少年點頭,下定決心。
 
※※※※
  
  隔日,廚房內,少年平日用來刷電吉他的手正俐落地甩鍋。
  從早上開始他就一直在廚房內忙得團團轉,連其他志工找他都恍若未聞。
  「團長,三樓的廁所不通耶。」
  「啊沒空啦!叫朝須賀去!」全心烘烤煎蛋的少年專注於火侯上,頭也沒抬地回答。
  過沒十分鐘,急診室的男護士佐倉亮太從廚房門口探頭進來,一臉哀怨的說:「和也,怎麼今天的早餐只有白土司啊?」
  「怎樣?你有意見嗎?」少年手中的菜刀落下,砧板上的魚瞬間屍首分離。
  「呃,我是要跟你說,白吐司超好吃的。」
 
 
  兜兜轉轉了一個上午,少年趕在午餐前將烹煮好的菜餚及米飯裝入三層便當盒中,加上綴飾。看著自己的作品,少年滿意地蓋上盒蓋,然後將便當放在餐車上,連同眾人的份一起推向ICU
  ICU病房裡,進藤正在護理站內跟其他醫師討論醫囑,於是少年先發完眾人的午餐,等他討論完後,才上前把便當遞給他。
  「這個,給你的。」
  進藤看著少年手上的三層便當,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做了點菜,你試吃看看。」少年搬出昨天就想好的理由。
  進藤接過便當,露出溫煦的笑容:「喔,好。」
  不疑有他,進藤坐下來打開盒蓋,在看見裡頭豐富精緻的菜餚時,忍不住驚嘆:「喔!好棒!」
  「還好啦,只是試做。」少年彎起嘴角,進藤驚豔的表情讓他看得很高興。
  「我開動了。」進藤滿懷感激地吃下第一口。
  「怎麼樣?好吃嗎?」少年問,然後開心地看著進藤不住點頭。
  他正想跟進藤繼續聊天,卻被旁邊一聲嚷嚷給打斷:「啊!和也!為什麼進藤醫生是豪華便當,我們就是柴魚飯糰啊?」大友一手拿著飯團,一手指著進藤的便當,很是不甘心。
  磯部也鼓著臉,在旁邊抱怨:「好好喔,你都對進藤醫生比較好!哼!
  『就是嘛!偏心偏心!』繼兩位護士後,圍過來的眾人同樣大發苦水。
  「閉嘴!」少年惡狠狠地瞪著這群突然冒出來的傢伙,看來這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應該是讓他惱羞成怒了。
  「哇!有蛋捲跟照燒豬柳耶!喔還有明太子!看起來好好吃喔!」只分到一顆飯糰的佐倉肚子餓得咕咕叫,羨慕地緊盯著進藤的便當。
  看看眾人羨亮的眼神和垂涎欲滴的表情,進藤笑了下,把便當往中間推:「要嗎?大家一起吃吧。」
  聽到進藤的話,少年傻眼:「等……」
  「喔!好耶!進藤醫生你果然是好人!」眾人一陣歡呼,十幾雙筷子流輪搶攻。
  「好吃!好吃!好好吃喔!」佐倉興奮的眼眶泛淚,大口大口地扒著飯。
  大友葉月捧著臉,發自內心地讚嘆道:「啊,熱熱的白飯配上明太子真是太棒了!」
  
  餓瘋的眾人很快就把河野家次子特製的豪華三層便當給分食精光,少年阻止不及,錯愕地看著便當瞬間盒底朝天。
  眼見一整個早上的辛勞通通化為烏有,他低著頭,默默地將餐車推出去。
 
 
 
  當天晚上──
  「咦?衛生紙呢?不會吧!」廁所內,坐在馬桶上的佐倉驚恐發現捲筒衛生紙只剩軸心。
  他東翻西找,無奈口袋裡別說發票,連張廢紙都沒有,急得眼淚都快飆出來的他只能拼命拍門板呼救:「來人哪!快來人啊!有沒有人啊?」
  「小島…空調是不是壞了啊?」滿頭大汗的伊阪坐在護理站裡,拿著病歷不停搧風。
  「噗!」醫局內,日比谷學掀開泡麵碗蓋準備大快朵頤,但麵剛入口就全部噴了出來。
  一臉陰沈的他馬上回到飲水機前,打開熱水開關,出來的果然是冷水。
 
 
  痛快報復一場的少年心情並沒有比較好,忙完了工作,依舊沉著臉回到五樓。
  醫局內,只有進藤一個人沒值班卻也沒回家,少年推開玻璃門進去,他很習慣地對少年打招呼:「嗯?回來啦?」
  還在生悶氣的少年沒回話,他拉出一張移動式辦公椅,反跨坐在上頭,滑到進藤身邊。
  「喂,你今天幹嘛把便當分給大家吃啊?這樣你會餓吧?」少年口氣有些抱怨,其實他想說的是『我是做給你的耶』。
  「沒關係,畢竟大家很少吃到那麼好吃的料理啊。」看見少年嘟起來的嘴巴,進藤笑著,深邃的眸子少見地彎了起來。
  聽到自己的廚藝被誇獎,中午的委屈瞬間一筆勾銷。少年雖然有點氣自己怎麼這麼好哄,不過進藤的評語還是開心地讓他抿緊嘴,窩在椅子上偷偷高興著。
  進藤微哂,沒有打攪他,繼續專注在手中的醫療評鑑裡。
  安靜無語卻不沉悶的醫局裡,只有相伴的兩人和時鐘滴答的聲音。
  過了不知道多久,少年又忽然開口:「欸……進藤。」
  「嗯?」進藤從一堆數據中抬起頭。
  「你………」少年低下臉小聲問著,栗色瀏海掩去那張清秀臉蛋上的紅暈:「你上次說睡覺要開燈是了看見我……為什麼啊?」
  見到進藤似乎有點訝異於這個問題的突兀性,少年連忙解釋:「呃、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啦,剛剛好想起來這樣。」
  「喔,因為這樣半夜我回來時才不會踩到你啊。」進藤笑著,很坦白地回答。「怎麼了?」
  「……………………………………………」少年沉默地看著他,面色由紅赧轉為鐵青。
 
 
 
※※※※
  
  隔天中午,進藤的豪華午餐馬上被降級。
  「和也,今天的特餐真的是咖哩飯嗎?」食堂裡,進藤捧著一盤白飯,疑惑地望著少年。
  櫃檯內的少年看了他一眼,冷道:「是啊,只是剛好醬煮得不夠,少了一人份的咖哩。真不好意思,請將就點吧。」少年道歉得毫無誠意,說完,就翻起櫃檯的『完售』牌子。
  和眾人一起圍坐在桌前的黑木看見進藤不幸的遭遇,很熱心地贊助他最近愛上的美乃滋:「沒關係沒關係!進藤醫生!我的美乃滋醬借你加!」
  自從迷戀上小千尋推薦的新吃法後,黑木醫局長大量購入美乃滋,每天都到食堂點白飯自製美乃滋蓋飯、美乃滋定食、美乃滋套餐,還到處推廣。
  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尚未出現敢吃第二口的勇者。
  小島見當年一手提拔自己的進藤面臨恐怖的美乃滋危機,連忙從包包中拿出早上買的飯糰為他解圍:「進藤醫生,我有飯糰,你要不要吃?」
  「還是你要加調理包?我有很多種口味喔!」磯部立刻攤開手中數種調理包。
  「沒關係。」認份的進藤婉謝大家的好意:「我這樣就可以了。」
  由於眾人坐的位置已經額滿,進藤獨自坐到一旁的空桌去,一口一口咀嚼著白飯。
  澱粉的甜味在進藤的嘴裡散開,對這個在災區過慣苦日子的人道救援醫師而言,有一碗白飯可吃就是件彌足感恩的事情了。
 
   過沒五分鐘。
  「拿去啦。」進藤先是聽見少年沒好氣的聲音,然後是一碟小醬菜擺在自己眼前。
  進藤抬頭,看到臉色不善的少年站在桌旁,手中端著一碗烏龍麵。
  隨後少年放下麵碗,在他面前的位子坐下。
  「忙完了嗎?」進藤微笑,配上醬菜讓他吃飯速度加快許多。
  「嗯。」還是不太友善的聲音。
 
  磯部看著進藤大快朵頤的模樣,很不解地問向身邊的黑木:「醫局長,我們食堂的醬菜有這麼好吃嗎?會比調理包還好吃?」
  「應該不可能啊,食堂醬菜都是便宜的醃蘿蔔耶。」黑木同樣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眾人不懂,一道料理好不好吃,有時不是靠食材或味道決定,而是在於做料理的人是誰。

※※※※
  
  「哇哈哈哈哈哈!好像好像好像!」
  數天後的早晨,少年一踏進ICU就看見眾護士圍著小千尋,興奮地拍手嚷嚷。
  「嗯?」少年納悶,因為今天不是JUMP發行的星期四。
  大友注意到少年進了ICU,雀躍地招呼他過來:「和也和也,你來看你來看!有好玩的東西唷!」
  少年靠過去,這時才看清楚他們圍著的是小千尋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似乎在跑著應用程式,介面是粉紅色的。
  「這是什麼?」少年指著小千尋膝上的筆電疑問。
  「這是小千尋新灌的程式,這個程式可以幫你測出你將來生的小孩的模樣喔,你也來玩玩看嘛!」磯部很興奮地跟他介紹。
  「不要,每次我做這種東西都沒有好結果。」少年氣惱地哼了聲,立刻拒絕。
  因為先前小千尋剛買JUMP回來時,他就興沖沖地拿著後來被譽為『急診室第五大不可思議』的超神準手指測驗,跑去測親友跟急診室的人。結果得到的答案卻是:
  『小指。』河野父親。
  『這隻!』少年的兄長河野純介在尚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也很殘酷地選了小指。
  河野母親思索片刻,慈藹地點點頭:『嗯…小指。』
  『我選這個!』少年自小到大的死黨開心抓起少年的小指。
  黑木醫局長:『啊?選這要幹嘛?喔好啦好啦我選,唔……那就小指好了。』
  『我看看喔………應該是小指吧。』小島說著,露出了溫煦的笑容。
  測了十一個人都得到相同答案後,惱羞成怒的少年便認定這是個不準的測驗。
  佐倉笑開了臉,跟他揮揮手:「安啦!這個程式很厲害,做出來都超像爸媽的。只要輸入你跟你喜歡的人的照片,就會幫你自動合成你們倆人生的小孩的樣子。」
  「這有什麼好玩的?」少年不解。沒有女朋友資歷二十一年的他,並不能體會看到自己將來小孩的喜悅。
  「很好玩啊!看到自己將來的小孩長什麼樣很有趣耶!你看!我女兒長得好像我喔!」
  佐倉興奮地拿著列印出來的照片給少年看,少年看到後不禁皺起眉頭。「喔天哪……」
  「怎麼樣怎麼樣?很像我對不對?」
  「…………嗯……很像。」少年硬是把『好慘』兩個字吞回嘴裡。
  「然後這是我兒子喔!」
  少年接過另一張照片,在看到上面的寶寶長相時忍不住瞪大眼:「嗯?你確定這是你生的嗎?」
  「當然!」佐倉得意洋洋地回答,完全沒察覺這句話的涵意。
  少年指著照片上眼睛圓潤的可愛小孩:「跟你一點也不像耶。」
  「因為我兒子像到他媽媽啊!」
  「喔。」少年應了聲,又把『幸好』兩個字給嚥下。
  「據說兒子通常比較像媽媽,女兒會比較像爸爸。」大友解釋:「不過純介醫生做出來後,兒子比較像他啦。」
  少年非常驚訝:「我哥有做?」
  「有啊,不過他就是不肯透露是他跟誰的孩子。」
  「看小孩的臉應該看得出來吧?」聰明的少年想到一個非常有建設性的方法。
  「不知道耶,看不太出來。」伊阪偏頭思索著當天看見的兩張照片:「兒子長得很像純介醫生,眼睛大大的很可愛,不過女兒嘛……」
  「女兒怎樣?」
  「有一種…很熟悉的凶惡感………」伊阪皺起眉,她總覺得那種眼神好像在哪裡看過。
 

※※※※
  
  所謂『喪失心智能力』,就是指一個人認知嚴重失調的綜合表徵。
  像心智混亂、記憶喪失、環境認知失調、智力損傷、社會能力減退等,都是喪失心智能力較常見的幾種徵狀。
  少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後來會偷偷跑去跟千尋借了電腦用,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從人員名冊上掃瞄了某人的相片,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現在會坐在ICU最隱蔽的角落偷偷把對方跟自己的照片掃進電腦裡,還開了那刺眼的粉紅色程式。
  感謝精神醫學賜給我們如此美好的形容詞,關於以上三個問題,我們都可以用『喪失心智能力』做為解釋。
 
  少年背後的綠色長簾被拉開,一直在尋找少年的進藤開口問:「和也,你在忙嗎?」
  「咦咦?沒、沒有啊!」少年心虛地紅了臉,連躲在這種地方都會被他找到,他考慮下次幹壞事時要躲在天花板夾層裡。
  進藤注意到筆記型電腦上的螢幕:「那是什麼?好可愛的小寶寶。」
  少年臉紅得亂誇張一把,迅速蓋下電腦面板,轉頭對進藤罵道:「嘖!你不要亂看啦!」
  進藤和少年的聲音吸引了剛好在附近記錄生理指數的佐倉和伊阪等人,眾醫護人員走過來一看,發現少年竟然躲在這。
  「和也?原來你在這啊?剛進藤醫生找你找好久喔!」磯部訝然,她剛剛受到進藤委託,在整棟大樓找了十分鐘,就是沒想到要找這裡。
  「咦?那不是小千尋的電腦嗎?你也在玩那個程式啊?我要看我要看!」眼尖的佐倉認出少年懷中白色的筆記型電腦,一群人立刻亢奮地湊近少年。
  「沒、沒什麼好看的啦!」少年死命按住螢幕面板。
  「不要這麼說咩!我們看一下啊!」少年寡不敵眾,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掀開電腦螢幕,畫面上是個笑得很可愛的小寶寶。
  「哇!你兒子長得跟你好像!長大一定是個美少年!那你的女兒咧?」大友眼睛閃閃發亮,伸手在筆電的觸碰式感應區左右滑動,點了畫面上的『女兒』選項。
一張照片跳出,眾人同時發出了微妙的聲音:「唔…!」
「該怎麼說啊……」護士長心情複雜地看著照片裡的小女生。
「嗯,很樸實的長相。」伊阪拍拍少年的肩膀:「沒關係,她將來長大一定是個好人。」
  進藤沒看過這個程式,好奇地問向身邊的佐倉:「那是什麼?」
  「喔,是合成照片的軟體,可以幫你合成你跟你情人的小孩喔!」佐倉笑嘻嘻地說著。
  「是嗎?」聽到佐倉的解釋,進藤有點訝異,隨後若有所思地喔了聲。
  在眾人的笑虧聲中,只有進藤獨自站在一旁,注視著電腦螢幕。
  由於進藤平日的表情就太過正經,因此沒有人注意到他異常認真地比對周遭人群跟這個小女孩的相似度。
 
 
※※※※
  
  ……到底是誰呢?醫局內,進藤維持同個姿勢已經超過十分鐘,一直在思索著這個問題。
  不是大友,不是伊阪,不是磯部,不是護士長。進藤甚至連黑木醫局長、佐倉跟小千尋都比照過了,依舊找不到小女生的另一位生身父母。
  坐在他對面的小島見他盯著自己的臉想事情想到出神,一盯就是十分鐘,終於還是出聲詢問:「進藤醫生,你怎麼了嗎?」
  「……沒事。」進藤抽回思緒,搖搖頭。小島長得這麼漂亮,絕對不可能是孩子的媽。
  「要喝咖啡嗎?」小島心想可能是進藤太勞累了,主動提議幫他泡杯咖啡。
  「謝謝,我喝茶就好。」進藤婉謝她的好意,從抽屜中拿出茶包放進杯子裡,走到角落的飲水機加熱水。
  嘶嚕嚕嚕。蒸騰的白煙從杯裡冒起,飲水機不鏽鋼的銀色面板映出他沉思的表情。 
  「嗯?」他盯著自己的臉,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啊,不會是日比谷醫生吧……?
 
 
 
  「千尋,妳不是很愛惜這台電腦嗎?為什麼會答應借給和也哥哥啊?」ICU裡面,省吾坐在床上玩車車,一邊問著身邊的小女孩。
  想起剛剛和也哥哥跟千尋借電腦的時候,千尋注視哥哥的臉好一會,然後笑著說『好啊』,就把電腦遞出去。
  和也哥哥走後,他問向來視筆電如命千尋怎麼願意把電腦借人,小千尋只是頗有深意地笑了下,說她是挑人借的。
  不過千尋連自己爸爸都不肯出借,怎麼會願意把電腦借給單手就能劈斷門鎖的和也哥哥,這點省吾始終想不透。
  小女孩膝上擺著剛剛少年歸還的電腦,語氣愉悅:「這個程式有自動回存的設定,所以大家合成完小寶寶的照片後,C槽就會有大家輸入的父母照片檔。」
  換言之,她會出借電腦,是因為她也很好奇少年的對象會是誰。
  「真的嗎?我想看我想看!」省吾興奮地拉拉小女孩的衣服。
  「好啊。」千尋把電腦擺在省吾床上,從C槽進入程式的儲存位置,移動滑鼠,在名為『SAVE的資料夾上點了兩下,果真跳出了一長串列有眾人名字的檔案。
  「第一個是佐倉叔叔的……」小女孩點選了最左邊的檔案路徑,螢幕跳出佐倉和一名女子的照片。
  「她是誰啊?」
  「我也沒看過。」千尋偏頭思索,然後她注意到女子的照片上有一排字。「嗯?照片上有名字耶,大浦安娜是誰?」
  「醫院裡有這個人嗎?」省吾疑問。
  「應該沒有……算了,看下個好了。下一個下一個,磯部老師。」小千尋打開下一個檔案,她一直很好奇大眼睛的磯部怎麼會生出個瞇瞇眼小孩。
  喀哩喀哩。滑鼠兩聲輕響,小千尋沉默了。「……………」
  「磯部老師的對象是誰?」
  「……不二周助。」
  「老師好可憐喔。」省吾一臉同情。
  「算了。」小千尋決定放棄沉醉在漫畫裡的老師:「再來是伊阪阿姨跟大友姊姊。」
  這兩個人的檔案讓小千尋很開心,因為多日以來的謎底終於要揭曉了。
  日前伊阪配對出來後的寶寶簡直就是巨嬰,臉上還有一股微妙的殺氣。而大友的寶寶則是輪廓很可愛、五官卻長得像小說封面男主角般異常成熟,還外帶一雙迷濛的眼睛。
  眾人一直很想知道兩人的對象是誰,可是拿著照片比對過很多人,仍然找不出這兩個孩子的『生父』。
  小女孩在表單上點選了她們的名字,電腦跑了幾秒,四張照片同時跳出,映入小女孩與小男孩眼簾。
  省吾一陣驚呼:「哇!伊阪阿姨的男朋友好像壞人喔!」
  「…………竟然是三澤光晴跟GACKT。」千尋瞇起眼,目光放得很遠。
  她看著跟渾身筋肉的名摔角選手和俊美到嚇死人的視覺系王子,默默理解為什麼她們倆配對出來的小孩都很不像小孩。
  小女孩在心底嘆了口氣,深深體會什麼叫做『有些事不要知道會比較快樂』這個道理。
  「千尋千尋,下一個是誰啊?」
  「只剩下純介哥哥跟和也哥哥的了。」小千尋移動滑鼠,點了最後兩個檔案:「唔!」
  「怎麼了啊?千尋。」
  「…………………沒有,程式當了。」
  小女孩低頭,扯了一個善意的謊言,然後以不著痕跡的方式,將滑鼠游標移到右上角的紅色叉叉上,按下去。
 
 
  有些事情是很難解釋的,小千尋只能在心底為河野伯伯默哀。
  幾個月前河野伯伯住院時,還摸著她的頭說好想要一個像她這樣的孫女。
  看著省吾天真的臉龐,她暗自決定等十年後省吾長大,再來告訴他『愛是不分性別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
 
  小千尋的教養計畫後來並沒有實行,因為過了不久,省吾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這天傍晚,值完早班的眾人交接後回到醫局,大伙決定一起去外面的拉麵店吃晚餐。
  黑木高高興興地簡單收拾幾樣東西,見一旁的河野純介始終坐在輪椅上沒動靜,疑問道:「純介君,你不去吃飯嗎?」
  「呃…我……我等日比谷醫生。」
  「喔,那我們先走囉!」眾人了然地點點頭,向青年揮手道別。
  揮揮手送走眾人,醫局內又只剩下青年。
  離晚餐時間還有一點距離,負傷動彈不得的他決定看電視打發空閒。
 
  推著輪椅到茶几旁,河野純介拿起遙控器,打開電源。
  銀幕上播送阪神虎對巨人隊的棒球比賽。阪神虎的打者紮紮實實擊出一支長打,歡聲雷動中,壘上跑者一路奔回本壘,比數在九局下追平。
  青年按下轉台鍵。
  嗶!
  『清人!等等我啦!』
  嗶!
  『晚間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在…』
  嗶!
  『大膽狂徒!忘記余之容顏了嗎?』
  嗶!
  『出現了!出現了!小橋健太的半飛龍原爆!一招就讓對手躺平啦!』
  嗶!
  『螃蟹火鍋跟神戶牛排,今晚你要點││哪道?』
  嗶!
  河野純介飛快轉掉料理節目,一整日沒有進食的腸胃無法受到如此美味的畫面刺激。
  但是接下去一連好幾台都是廣告,窮極無聊的他只好把頻道轉回第一台,看起進入延長賽的棒球。
 
 
  九點鐘,少年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準備去廚房煮點宵夜,行經大廳時正好看見日比谷踏進醫院大門,腳步很匆忙。
  略思片刻,少年決定宵夜再多追加兩人份的宵夜;因為日比谷會這麼趕著回醫院,就代表自己哥哥有九十五%的機率在醫院裡等他,有九十九%的機率還沒有吃飯。
  
 
  在廚房忙碌一陣,少年端著餐盤走出來,上頭是四碗熱騰騰的烏龍麵。
  為了怕麵糊掉,少年抄捷徑走,從專用電梯上到五樓。
  不過還走沒到醫局,少年就聽見隱隱的爭吵聲。
  「嗯?」少年狐疑,加快步伐走過去看個究竟
  結果卻在接近醫局門口時,從玻璃門外見到自己的兄長攬住進藤的手臂,大聲對日比谷說:「沒關係!反正我有進藤醫生就夠了!」
  此言一出,醫局內外三人為之震撼。
  日比谷不敢置信地看著青年,然後轉頭看向進藤一生。
  關於日比谷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實難以文字形容於萬一。
  但從進藤首次露出的驚慌眼神來看,我們能夠充分理解那絕對不是人類可以直視的。
  進藤嘗試想要表達自己並沒有與他為敵的意思,但是河野純介緊緊抱住了他的手臂,要是他現在退後,河野純介絕對會跌倒。
  佐倉亮太讓河野跌下樓梯就差點變成精神科的患者,如果現在在日比谷誤會的狀況下讓河野再跌這麼一跤,他覺得自己可能會直接被推入太平間。
 
  退,會死。
  不退,也是死。
  在人生的關卡上陷入抉擇的進藤一生最終選擇了站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
 
  所謂一步錯,步步錯。
  在這個晚上,為了保命的進藤一生做出了他生平最糟糕的判斷,卻絲毫不知道自己將來要為這個決定付出多大的代價。
  門外的少年握緊端盤的手有些顫抖,然後低著頭,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
  
  七夕,傳說中是一個養了一頭牛的男人偷走一個仙女的衣服,然後兩個人莫名奇妙結婚,從此全亞洲莫名其妙慶祝的莫名其妙節日。
  如此美好的日子裡,東都急診室內卻有兩個男人過得很痛苦。
  一個是進藤一生,另一個,則是日比谷學。
 
  「來,你的。」進藤將餐盤擺在青年面前。
  「謝謝你,進藤醫生。」輪椅上的河野純介露出了可愛的笑容,向進藤點點頭。
  食堂內,有兩個人見狀心頭一沉。
  男人沒什麼表情,動手拆開筷子的包裝,但犀利的眸子始終鎖定在進藤身上。
  少年也同樣沒什麼表情,繼續在櫃檯裡煮他的麵。
  進藤感受到日比谷的目光像兩根釘子一樣牢牢刺在自己背上,他為難地掙扎了下,還是選擇體貼地幫河野純介拆開筷子,遞給他。
  因為細心照顧青年會被刺,但不細心照顧他的話有可能會被砍。
  嘆口氣,進藤很無奈。身為受害者的他思考著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卻沒注意到少年甩麵的力道越來越重。  
  二十分鐘後,進藤戰戰兢兢的照顧完了河野純介,少年的工作也告了一段落。
  少年捧著簡單的炒麵坐在老地方用餐,進藤高興地端著午餐,走到少年身邊的空位。
  「你忙完啦?」進藤問,揚起笑容。
  『啪』一聲,少年沉默地將東西重重放在隔壁位置上,顯然不願讓進藤坐在自己身邊。
  進藤震驚了下,雖然表情看不出來,但是少年的態度已經深深刺中他。
 
 
  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吧。進藤體貼地為少年設想。
  但他馬上就發現到,少年的行為不是『心情不好』四個字就能解決的。
  下午少年送茶水進ICU,唯獨進藤的杯子被換成一個平均成本一毛五有找的塑膠免洗杯。
  進藤疑惑地看著茶裝得最少的白色小杯,問到:「和也,我的杯子呢?」
  「不知道。」少年回答,口氣冷得可以凍死一隻猛
  如果是心情不好而遷怒,理應人人公平才是;然而進藤卻發現少年的怒氣似乎針對自己而來。於是他詢問了跟少年最熟的人,也就是少年的哥哥河野純介。
  「……和也是不是在生我的氣?」趁著晚餐,進藤向河野純介打探消息。
  河野純介很訝異:「沒有吧?你有惹他生氣嗎?」
  進藤搖搖頭:「應該沒有。」
  「那大概是他在忙,別想太多。」少年的哥哥揚起笑容,安慰進藤。
 
 
  「進藤醫生惹和也生氣了耶。」全ICU裡,唯一看出這點的只有佐倉亮太。
  「有嗎?你怎麼知道?他跟你說的啊?」
  佐倉露出閃亮的笑容,很有自信地道:「不,這是一種北海道男人的野性直覺。」
  此言立刻引起眾人齊噓,所有醫護人員一起圍剿他『亂講話進藤醫生哪可能做什麼讓人生氣的事情啊都是我們在給他添麻煩的好不好』,罵得佐倉是狗血淋頭拼命求饒。
 
 
  過沒幾天,男人的野性直覺終於獲得證實。
  全急診室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少年在生氣,而且生氣的目標,果然都是針對進藤。
  「和也,我剛剛跟你要的資料夾呢?」護士長的聲音從ICU門口傳出來。
  「在伊阪小姐那裡!」
  「和也!影印機卡紙了!」影印十次有八次會卡紙的磯部哀哀叫。
  「好!馬上來!」
  進藤拿著急急壞掉的滑鼠過來:「和也,這個……」
  少年冷漠地回過頭,對進藤的話充耳不聞:「啊,對了,我得去買夾鏈袋才行。」
  說完,就逕自離去。
  「………」進藤楞楞地站在原地,明顯感受到自己徹底被視之無物。
 
 
  被冷落的進藤獨自走在長廊上,遍尋不著原因的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有道是『要砍人頭也要給個理由』,這幾日少年這樣不理他不看他,甚至把他視為空氣般,實在讓這位偉大的醫師很不知所措。
  他忽然想到旁觀者清,或許該找個適合的人問問。
  而進藤唯一想到的對象,就是善體人意、聰明溫柔的小島。
 
 
  醫局內,小島端了一杯茶給進藤。
  「嗯,我也覺得和也君最近很不快樂。」小島略微思索:「他只對你如此嗎?」
  「好像是,其他人沒有感覺到他在生氣。」
  「那問題應該是出在你身上了……」
  「可是我不記得我有做什麼事情讓他生氣。」
  「我想想你最近有什麼事情是唯一跟他有關連的……」小島細細思索著兩人近日的相處,仔細推敲。「啊!會不會是跟你照顧他哥哥有關?」
  不愧是原劇第一女主角,小島楓的答案一擊切中,會被人拿來取做劇名不是沒道理的。
  「是因為這個嗎?」
  「你之前太忙碌,好幾次都忘了帶純介君去吃飯,他會不會是生氣你疏忽照顧哥哥?」
  「嗯,很有這個可能。」進藤贊同地點點頭。
  「你等會回去就好好補償一下純介君吧。」小島微笑。
  「好,我知道了。」
  慘矣,兩人出發點是對的,但是接下來的思考方向完全朝錯誤的道路前進。
  誤入歧途的進藤在內心深深懺悔,決定從此要更加殷勤照顧河野純介。
  但是他殊不知自己的舉動不僅讓他跟少年之間的情況更加惡化,也招致了自己的殺機。


※※※※
 
  「河野君,你會餓嗎?」
  「要不要胡椒?」
  「來,面紙。」
 
  「進藤醫生對純介醫生好照顧喔。」眾人嘖嘖稱奇地看著進藤對少年哥哥噓寒問暖到極致的模樣。
  一旁的日比谷頓了下,繼續咬著豬排。
  「是啊,最近都是進藤醫生照顧純介醫生的,也會幫他復健傷勢呢。」大友點點頭,讚嘆進藤對後輩的用心和提攜。
  「不過之前不是日比谷醫生在照顧嗎?怎麼忽然換成了進藤醫生啊?」磯部問。
  「兩個人輪班比較好嘛,是不是啊日比谷醫生?」佐倉哈哈地笑著,幫日比谷解釋。
  日比谷沒回話也沒表情,繼續吃午餐。
  眾人當他默認,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少年已經悄悄地離席。
  推著推車,少年在長廊上狂奔,途中遇見了剛值完班、正要出門買東西的黑木。
  「和也和也!我要去買冰淇淋,你要吃什麼口味的啊?」黑木興沖沖地招呼少年,但少年完全沒減速,直接從他身邊飆過去。
  「啊咧?」黑木傻眼地看著少年遠去的身影,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怎麼一回事。
 
  
  跑到走廊盡頭,少年拐進轉角,車子一甩人就衝到廁所裡。
  顧不得工作量會不會增加,少年大肆破壞。
  「嘖!煩不煩啊?」踹爆了所有水桶,少年依舊不能洩憤。他掄起拳頭,重重在搥牆上;鮮血滲出來,落在地板上,開出一朵朵暗紅色的漬印。
  練慣了空手道,其實手上的傷他不痛不癢。
  至於左胸第二肋間到第五肋間第一次抽痛的感覺,少年將它定義為肋間膜因成長拉扯所產生,沒啥大不了。
  「什麼嘛!那麼愛照顧我哥,以後都他去照顧好了!」咬緊下唇,少年的胸口疼痛的感覺又更加強烈。他也不知道自己幹嘛這麼不甘心;更不甘心自己不甘心的感覺,
  只是少年並沒有想到,即使肋間膜再怎麼拉扯、神經傳導再怎麼強烈,這種微不足道的生長痛,都沒辦法讓他淌下英雄淚。
  一顆小小的腦袋從洗手間外頭探進來,小男孩眨眨眼睛,看見少年蹲在地上抱著身子,肩膀一顫一顫的。
  他最近才從ICU轉到普通病房去,原本要找少年拿他的小熊馬克杯,可是找了急診室裡裡外外都沒看見人,走到醫療倉庫外的長廊上才發現倒在盡頭的推車。
  「和也哥哥你怎麼了?」小男孩走進凌亂的廁所,輕聲探問。
  「沒事,別管我。」
  省吾默默看著少年臉上的淚痕,從口袋掏出手帕遞給他:「……你感冒了,給你擦鼻涕。」
  少年看了小男孩一眼,終於還是伸出手將手帕接過。
  「你怎麼會……感冒啊?」小男孩在少年身邊蹲下來,慎選用字地問道。
  「說了你也不會懂。」
  木村省吾想到每次電視上有人躲起來哭,都是因為被欺負或著失戀;而會被大人認定『小孩子不懂啦』的事,百分之百是感情。
  於是,聰明的省吾做出了一個非常合理的推斷:「哥哥你失戀了嗎?」
  「我哪有!我又沒有喜歡他!」少年激烈否認。
  「喔。」省吾乖巧地點點頭,開始思索這個『他』會是誰。
  兩人沉默一會,少年對醒吾說:「你先回去吧,穿這樣會著涼的。」
  省吾的氣喘最近才獲得控制,他怕廁所偏高的溼度和冷風會誘發他的宿疾。
  「和也哥哥你不回去嗎?」
  「不要。」少年聲音悶悶地,然後低頭警告小男孩:「不准跟任何人說我在這邊喔。」
  「好。」小男孩又乖乖點點頭。
 
 
  當省吾走回急診室,看見進藤四處張望著找人的模樣,他馬上就明白了那個『他』是誰。
  從小老師父母都告訴他要日行一善,可是課本也教他要做個守信用的人。
  陷入忠孝節義與良心道德之間掙扎的省吾思考了會,終於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他抱著索隆先生走上前,扯扯進藤的手,在不違背諾言的條件下做了今天的第一件善事:「進藤醫生,你找過廁所了嗎?」
 
 
 
※※※※
  
  醫院的大廳裡,接獲線報的進藤一生疾步前往現場。
  剛買完Haagen Dazs冰淇淋的醫局長一踏進大門口,就見到進藤匆忙地路經自己面前,連忙興奮叫住他:「進藤醫生、進藤醫生,我有買你的冰淇淋喔!」
  進藤彷若未聞,急急走過去。
  「哎呀?今天大家是怎麼了?每個人都走得這麼急…」黑木有點落寞,只好拎著袋子走回醫局。
 
 
  當進藤趕到廁所,少年已經整理完環境,準備離開了。
  他大口喘著氣,猶疑地看著表情不對勁的少年:「和也?」
  「有事嗎?」少年嘴上這麼說,但是眼睛根本沒看進藤,扶起推車掉頭就走。
  進藤注意到少年手背上怵目驚心的傷口,立刻上前檢查:「你的手……」
  「不干你的事。」少年把手抽回來。
  進藤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腕,語氣破天荒強硬起來:「讓我看!」
  「放開啦!你去照顧我哥就好了。」少年掙扎著,想要甩開進藤。
  進藤不肯放,口氣異常認真:「你比較重要!」
  少年愣住了,如果都是病患,在醫生眼中是不會有誰重要誰不重要的分別的。
  所以少年很清楚,進藤不是以醫生對病患的心情說這句話的。
 
 
  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就這樣乖乖被帶回診療室,少年坐在椅子上,無奈地看著自己明明是擦破皮的小傷、卻被包紮得動彈不得的右手。
  剛才進藤為他細心消毒時,他彆扭地冷著臉,但就是無法把手移開;等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變成這副德性。
  進藤旋上碘酒的蓋子,低聲問他:「……你最近怎麼了?」
  「不干你的事。」少年別過臉,依舊是同一個答案。
  「……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沒什麼不滿,只是單純覺得你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什麼意思?」
  聽到少年的答案,生平從不知何謂慌亂的進藤手心微微冒汗。
  這種被別人隔在不同世界的感覺,很久以前他也有過一次;就是那個讓他細心照護了很久的女人,在他面前闔上眼睛的時候。
  少年賭氣,不肯說真心話:「你太完美了,什麼都很厲害。」
  看著少年充滿距離感的眼神,進藤慢慢地垂下眸子。
  「………我一點都不厲害,我救不了的人比我救活的人更多。我只是沒有時間猶豫,只能一直往前而已。」
  少年愣了下。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瞬間,他似乎在進藤眼底看見很深的疲憊和沉重,好像在說著什麼無可挽回的曾經。
  他不知道要做什麼反應,而進藤只是抬起頭,對他淡淡一笑。
  笑裡,帶著難以言訴的苦澀。
 
 
※※※※
  
  「和也?和也?」
  「嗯?」護理站裡的少年猛然回神。
  小島眨著清澈的眼睛,問他:「你在想事情嗎?」
  「不…沒有。」看著小島注視自己的目光,少年很難回答他是在想人。
  「可不可以麻煩你等會送茶的時候,順便把這個交給日比谷醫生?」小島笑笑,把一疊文件交給他。
  「喔。」少年點點頭,接過那薄薄一疊的A4紙。
 
 
  下午,少年推著車子來到日比谷的研究室前面。門沒關,少年就拎著東西進去。
  「日比谷醫生,你的飲料。還有這是小島醫生要我交給你的。」
  「喔,謝了。」日比谷接過東西,卻沒漏看少年臉上恍神的表情。
 
 
  送完所有東西,少年推著空蕩蕩的推車來到手術室前面,兩小時前,進藤在這執行手術。
  當時他剛好在裡面忙,就先擱下手邊工作,待下來看進藤執刀。
  手術台旁的檯子上擺滿了各式器具,少年一眼就認出了剛剛進藤使用的鉗子。
  少年將那個前頭彎彎的鉗子拿起來仔細端詳,上頭的血跡雖然已經洗乾淨了,但是進藤的動作還是清晰烙印在他腦海中。
  『口腔有異物。』無影燈下,進藤的眼睛炯炯有神:『Magill鉗子。』
  少年不忍卒睹地皺起眉,看進藤從患者食道中夾出鮮血淋漓的不明物體。
  『進藤醫生!患者BP和血氧下降了!』
  『小島,這邊交給妳了。』
  『好!』小島從第一助手的位置接下進藤的工作,兩人默契十足。
  進藤到隔壁床,看了一眼患者下肢不斷湧出鮮血的傷處,立刻道:『止血鉗。』
  進藤接過鉗子,只花兩秒就夾住埋在血海和肌肉深處裡的股動脈,把瀕危的患者硬是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種精準的判斷力、完美的手法、流暢的速度,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
  ───神乎其技。
 
  少年又想起昨天晚上大家坐在護理站裡閒聊,從單身的話題不知道怎麼地聊到進藤去。
  『進藤醫生結婚了啊。』伊阪說,語氣似乎有點訝異少年不知道這件事情。
  結婚兩個字徹底衝擊少年,衝擊到他不知道要擺出什麼表情,只好面無表情。
  進藤才三十幾歲,也從沒聽他提過有妻子或交往中的對象。加上他每天的生活除了醫療還是醫療,所以少年直覺地認定進藤目前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伊阪咬了口煎餅,慢慢續道:
  『不過,他的妻子五年前過世了。』
  於是少年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說進藤很厲害的時候,他會露出那麼複雜的神情。
 
 
  一個醫生會把自己徹底投注在救人上,通常只有兩個理由。
  一個是他曾經被人救過,一個是他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很明顯的,進藤是後者。
  拿著鉗子,少年有點懊悔自己前天那樣子對進藤說話。可是剛剛進藤動完手術後,他又刻意早進藤一步離開,因為他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
  他一直記著進藤那個寂寞的笑容,也一直懊悔自己當時沒有說出什麼好話安慰他,所以,他開始想認真見習每一場手術。
  他想變得更厲害,比醫局長、比日比谷、還有比小島,都更厲害。
  厲害到可以和進藤站在同一個手術台工作,厲害到可以和他並駕齊驅。
  這樣,進藤的世界,就可以多一個人陪他了。
  
 
  不過想歸想,別說比不上自己哥哥的認真跟小島的能力,以他那岌岌可危的學分數,拿不拿得到畢業證書都是個問號。
  離醫師執照還很遠的他,連手上這個口腔用的醫療鉗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學進藤的手勢和台詞過過乾癮。
  「小島,這邊就交給妳了。」壓低聲音模仿進藤的語氣認真地說了一句,少年就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好白癡喔。」
  誰料,後頭突然傳來:Magill鉗子。」
  「唔哇啊!」少年嚇了一大跳,差點沒撞翻檯子上的工具。
  日比谷悠閒地走進來,狹長的黑眸閃爍著笑意,好心補充:「用來取出口腔異物的。」
  少年錯愕地看著日比谷臉上那種討人厭到不行的燦爛笑容,他非常肯定自己剛才愚蠢的行徑一定都被這傢伙給看見了。
  「啊?喔,原來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拼命擠出爽朗的笑聲,想把這可恥的事情給帶過去。
  日比谷笑意更深,緊咬著少年的弱點不放:「怎樣?很嚮往成為進藤醫生那種人?」
  「沒、沒有啊……」少年結巴了下。
  「喔?是沒有嚮往,還是不只是嚮往?」男人精明的眸子凜動,不著痕跡地套話。
  少年機警地察覺對方的問話中帶有某種企圖:「……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男人聳聳肩,一派輕鬆。「進藤對你不錯啊。」
  「哪有?」
  「他照顧你哥時都只會回答『嗯』跟『好』,每天卻跟你有說有笑。
  「那、那只是……剛好而已。」少年不知所措地偏頭,栗色瀏海掩去了微紅的面頰。
  「喔?這樣嗎?連小島都沒跟他說過這麼多話喔。」日比谷摸著下巴故作思索,給少年致命一擊。
  「我、我要去準備晚餐了!」臉頰上一陣辣燙,少年倉皇地推著推車逃離現場。
  而獨自留在手術室裡的男人,嘴角則隱隱揚起計謀得逞的奸詐笑容。
 
  
  少年明明說是要去準備晚餐,行徑路線卻徹底跟廚房相反。
  他一路往醫局直衝,推開玻璃門就紅著臉大喊:「喂!你晚餐要吃什麼?」
  局內,剛掛上電話的進藤看見少年時先是怔了下,隨後那張向來平靜的臉龐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掙扎和動搖。
少年沒有注意到他眸底細微的變化跟欲言又止的神情,臉上赤赧翻紅了數倍,依舊惡聲惡氣地兇道:「特餐賣完了喔!要吃麵嗎?」
餘暉斜照進窗內,映著進藤堅毅的臉龐,和他注視著少年的深深的眼神。
被問的人沉默了一會,嘴角微微上揚,用一種很淡卻很平靜的笑容,說:
「………只要你做的,都好。」
 
 
 
 
※※※※
  
  過不到一個禮拜,黑木帶了一台單眼相機來,說要幫大家攝影留念。眾人歡呼地湧上前,相機喀擦喀擦響了一整天,十小時內就用掉六捲底片。
  第二天,小島醫生同樣帶了錄影攝影雙用的DV拍攝眾人。
  第三天,佐倉、大友、磯部也帶了數位相機,空閒時就幫所有人拍照。
  第四天,連伊阪和護士長都帶了傳統相機到醫院。
  一時之間急診室人手一台相機,醫局整日閃光燈閃個沒完。
  
  少年看了五天也被拍了五天,終於忍不住好奇而問黑木:「最近大家怎麼一直拍照啊?」
  「喔,因為進藤醫生要去安哥拉了,我們要幫他拍照留紀念。」黑木放下手中的相機,回答他。
  「啊?」少年一時反應不過來,腦中還在思索安哥拉在日本的哪一區。
  「前幾天國際人道救援組織打電話過來,說安哥拉爆發馬堡病毒,現在疫情有擴散的趨勢,所以需要人手。」
  「…………」
  「和也?」
  「喔,這樣啊。」少年回神,答的很冷靜,看不出有什麼表情。「他處理完會回來嗎?」
  「如果沒有特殊因素的話,應該會一直留在國際人道救援組織裡吧。」
  「喔。」少年點頭,表示理解。「他什麼時候過去?」
  「最快下禮拜一。」也就是兩天後。
  「喔。」少年又點點頭,拎起工具箱走了。
 
 
  少年在急診室附近繞了一圈,終於找到沒值班的佐倉。
  這個卷髮的男子正蹲在地上,幫花圃裡迎風搖曳的的小黃花拍照。
  「佐倉。」少年出聲喚了他。
  「喔!和也啊!怎麼啦?」
  少年在他身邊蹲下:「……我想麻煩你找個東西。」
 
 
  時近傍晚,佐倉匆忙跑回急診室,恰恰好趕上交班。
  「你去哪啦?老半天沒看到人。」等著要換班的伊阪雙手叉腰,抱怨他遲到了三分鐘。
  「抱歉抱歉,和也找我要個東西。」佐倉大口喘著氣,剛剛因為等不到電梯,他從七樓一路跑下來。
  「他找你要什麼?」
  「地球儀或世界地圖,他說要有比例尺的。」
  「我們醫院有那種東西嗎?」磯部好奇。
  「就是沒有啊,後來我想到網路上都有電子地圖,就跟他說可以去網路上搜尋看看。」
  伊阪又問:「他要世界地圖幹嘛?」
  被同事這麼一提醒,佐倉才恍然大叫:「啊!對耶,我忘記問他了!」
 
 
 
空無一人的醫局內,少年按著滑鼠,把世界地圖橫拉了半張,才在赤道下方一塊土黃色的大陸上看見安哥拉。而那塊大陸上頭有排很明顯的白色粗體字,寫著『Africa』。
少年不信,在世界最強搜尋引擎上打了安哥拉的各種關鍵字,查出來的地理位置都是同一個。只此一國,別無分號。
看著安哥拉的介紹和居民照片,一滴水珠落在黑色的鍵盤上,然後兩滴,然後三滴。
什麼『你比較重要』,跟安哥拉那群素昧平生頭髮捲捲皮膚黑黑的一千五百九十四萬一千人相比,他這個一千五百九十四萬一千零一名一點都不重要
  很多事聽別人說都像隔靴搔癢;直到發生在自己身上,你才會知道當初那個某某某形容的真是貼切又中肯。
  就像每個媽媽都說生小孩都像身體要裂成兩半一樣地痛,但是沒生過的人就是不能明白為什麼孕婦在生產的過程中會毆打丈夫。
  
  長水痘是什麼感覺,沒試過的少年原本並不曉得。
  聽別人形容,那跟██上一個人的反應很相似,都會讓人坐立難安、全身不對勁、腦袋昏沉沉、全身像發燒一樣熱呼呼的。
  此刻他忽然懂了長水痘是什麼感覺,因為他懂了██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坐立難安、焦躁發熱,是為了對方的離開。
  而全身不對勁、腦袋昏沉沉,是為了止不住又忽視不了的傷心。


※※※※
 
  兩天後,進藤要離開的早上,少年起了個大早,拎起昨晚整理好的提袋走出醫局。
  袋子裡有牙刷一支、繃帶一條,和Magill鉗子一只。
  當進藤把一切手續辦妥後回到急診室,卻發現原本這個時間應該在各樓層補充物資的推車,現在正孤零零地靠在牆邊。
  「嗯?」進藤很驚訝。「和也呢?」
  被進藤一問,黑木醫局長才忽然想到。「咦?對耶,我今天都還沒有看到他呢。」
  『我也是。』、『他去哪啦?』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少年去了哪裡。
  「是嗎……?」進藤垂下眼,思索著少年可能去的地方。
  
 
  繞了醫局、廚房、廁所、食堂、醫療倉庫、專用電梯,全部都沒有少年的身影。進藤打到少年的手機,電話依舊響了很久沒有人接,然後第三次轉進語音信箱。
  長長嘆了口氣,他只剩下十分鐘就得出發,然後這輩子也許再也沒有第二次見面的機會。
  醫院裡找不到人,打手機也沒回應。當進藤幾乎放棄、提著行李準備走向大門時,卻正好遇到日比谷罕見地穿著藍色外科服,從昨天反鎖的診療室裡走出來。
  「是你啊?」日比谷細長的眸子盯著進藤,眼神很複雜。
  進藤了然的看著日比谷將門帶上的小動作,診療室裡是誰也不必多問了。
  「當沒看到吧?」日比谷說,不過語氣是肯定句而不是問句。
  唯一知道急診室第七大不可思議內幕的進藤點頭,隨即想到一個絕佳的交換條件。
  「那……可不可以麻煩你幫個忙?」
 
 
十分鐘後,進藤在眾人盛大的歡送中踏出醫院,日比谷到一旁去,用青年的手機打電話。
「你真的不來送他?」
少年接起電話時先是怔了下,很快就認出那是日比谷的聲音。
『我還沒買完東西。』這卑鄙的傢伙,算準我一定會接我哥的電話。少年隨口編了謊言,在心底暗剿男人的行為
「是喔?他留了紙條要我交給你,是他的聯絡方式,我交給你哥了。」男人在說最後一句話時,臉上有些悻悻然。想不到進藤一臉老實,腦筋倒是動得挺快的。
『………』
為了杜絕後患,日比谷補充道:「他只留給你一個人喔。」
『………』
「他往成田機場去了,要去不去隨你。」仁至義盡的男人說完,很快收了線。
 
 
這一邊,醫院後棟的垃圾焚化爐前。
少年掛掉電話後沈默三秒,看看爐中熊熊的火燄,再看看袋中僅剩的Magill鉗子。
他蹲下來,從袋中掏出鉗子立在地上,沉聲對自己說:「倒向左邊我就去,倒向右邊我就不去。」
喀。鉗子直挺挺地倒下,發出清亮的聲響
少年隨即打開手機通訊錄,撥給自己大學裡最好的同學:「塚本,你在哪?」
『啊?我在學校啊!欸今天是期中考耶,你是要不要回來啊?』逼命大關在即,姓塚本的年輕人坐在教室裏,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拼命翻著等會要考的範圍。
「別管它。」少年回答得非常爽快:「我問你,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嗯啊。』正在修羅場裡拼死抱佛腳的塚本對於這個問題完全採反射性回答。
「朋友有難是不是應該幫忙?」
『嘿啊。』
「那你現在開車載我去成田機場!」少年說,口氣冷靜。
『瘋啦你?等會要考試耶!』果不其然,電話一端的塚本反應激烈。
「考試有比朋友重要嗎?」
『對!』優秀的塚本同學非常坦白。
「你這不顧朋友道義的傢伙!」少年破口大罵。
『什麼我不顧朋友道義?你自己不是會騎車嗎?』
「機車不能上高速公路!我要現在、馬上、立刻、到成田機場!」
『什麼事那麼緊急啦?你又沒有女朋友,如果你有女朋友然後她要生了我就可以考慮。』
「有人會跑到機場生小孩嗎笨蛋!」少年不客氣地罵著自己的同窗好友。
『那你沒事跑到機場要幹嘛啊!』塚本回罵。
少年漲紅了臉,抓狂地對著手機大吼:「我喜歡的那個傢伙現在要給我到非洲去了!是朋友的話馬上載我到成田機場去!」
  
※※※※
 
「靠!我的臨床醫學、我的醫學倫理、我的分析化學!你姥姥的九學分、九學分耶!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啊我?馬的前面的閃啦!」暴走的塚本連續重擊喇叭,從學校開到東都病院再開往成田機場的短短兩個半鐘頭內,他大概把一輩子的口業都給造光了。
「你快點!」副駕駛座上,少年焦急地催促自己的好友
「啊的咧!都一百二了你還要多快?再快下去條子就要來抓人啦混帳!」塚本發出怒吼,拳頭再次重搥喇叭,汽車發出很長一聲『叭││』。
他一開始把房車當跑車開,和也上車後又把跑車當賽車開,一路飆來不知道看見多少根立在安全島上的邪惡黑箱子發出閃光。
他不敢想像下個月家裡信箱被紅單跟成績單塞爆時,他會先被吊銷執照,還是先被自己雙親剝皮。
「罰單我付!你盡量超!」少年很有氣魄地拍胸脯保證。
「這不是罰單的問題好不好?」塚本抓著方向盤,他的理智和儀錶板上的時速同樣瀕臨暴走狀態。
「對我而言罰單跟條子都不是問題,來不及才是問題!」少年指著時鐘,完全失去理智。
「河、野、和、也!從明天開始,我絕、對、要、跟、你、絕、交!」塚本從齒縫裡擠出憤恨的咒罵,然後將油門一口氣踩到底。
 
 
  三十分鐘後,廣大的建築出現在視線前,紅色轎車毫不減速,飆進通往機場的專用線道。
  一記漂亮的甩尾,車身迴正,精準停在成田機場門口。
  少年衝下車,甩上車門。
  砰一聲,獨自留在車內的塚本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心中默默淌下辛酸的眼淚。
  
  河野和也,你結婚的時候老子我絕對不會包任何禮金,因為你的禮金已經都拿去繳罰單跟我的重修費了!
 
 
 ※※※※
 
  少年一路奔進機場大廳,琳瑯滿目的航空櫃檯和不斷翻轉的班機表看得他眼花撩亂。
  他當機立斷,跑向旅客服務處:「請問一下,現在最快飛往安哥拉的是哪一家航空?」
  「是亞細亞航空公司。」梳著包頭的女子很快查出來,禮貌地告訴少年。
  「謝謝!」少年話音還沒落,人就衝得沒影。
  
  飛往安哥拉的班機不多,旅客也少。
  少年跑到亞細亞航空的櫃檯前沒看到進藤,立刻掉頭飛奔至二樓的登機門。
  其實他也不能確定進藤搭的是不是這一班飛機,說不定他搭了稍早的航班,又說不定他正在其他航空公司的櫃檯前辦理出關手續、甚至在其他的登機門候機。
  但是他現在也只能碰碰運氣。用他的直覺,賭這麼一次。
  少年三步併做兩步衝上手扶梯,在那個當下,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即使要把這輩子的運氣全部在這次用上,他都心甘情願。
 
  手扶梯的盡頭,寬闊的空間在眼前展開。
  少年可能把下輩子的運氣也賭上了,所以他一眼就從人群中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
  「進藤!」少年大喊。
  對方回頭了,看見少年時的表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不敢置信。
  少年不停喘著氣,進藤則是立刻上前,有些激動地搭住他的肩:「和也?你怎麼會在這?」
  「是、是不行喔?」少年赧著臉叫道,他一心一意趕著到機場,完全忘記先想好怎麼回答這種問題。
  「你……」進藤征愣住了,他也完全沒想過少年會跑到機場來找自己,而且竟然找得到。
  『亞細亞航空飛往安哥拉的旅客,請在……』廣播器傳來班機號次,打斷愣在原地找不到話接、只能互看的兩人。
  「……喂,如果我考上醫師國考,寄份安哥拉的土產給我吧。」心知時間越來越少,少年勉強打著哈哈,眼眶卻酸得快要流淚。
  「好。」進藤點頭應允。
  「那就這樣吧。」少年語氣笑笑的,帶著顫抖。他很快低下頭,就怕自己會忍不住。
  「和也。」進藤的眸子轉沉,忽然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將他往懷裡一拉,緊緊抱住。
  「進、進藤?」少年在他的懷中驚愕地羞紅了面頰。
  進藤莞爾:「大阪都是這麼道別的。」接著他放開少年,輕聲叮嚀:「你要多保重。」
  耳根發燙的少年還愣著,就這樣看著他對自己笑了下,轉身背起行李,走向登機門。
 
 ※※※※
  回到醫院,少年的臉一整個晚上都紅著,話也沒說幾句,自然再度成為眾人關心的目標。
  「和也,你臉有點紅耶,怎麼啦?」護理站內,輪值大夜班的大友幫少年泡了杯可可。 
  打從他早上消失不見後,回來就一直是這副模樣,不管大家怎麼問他去了哪裡,他就是不肯說。
  佐倉攪拌著杯麵,說「我剛有幫他量了下體溫,是沒發燒,可是臉頰好燙。」
  「……是你們大阪道別的方式太熱情了。」少年手掌撐著面頰,表情彆扭地抱怨。
  「熱情?會嗎?」身為大阪人的大友和伊阪相視一眼,露出疑惑的神情:「這不是世界通用的嗎?」
  「全世界哪有人跟你們一樣啊?」少年皺起眉頭,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等等,你們是怎麼道別的?」
  「就這樣拜拜啊。」兩人一起揮手,果然非常國際化。
  「咦……?」少年微怔,兩秒後立刻意會過來,於是臉頰迅速漲得比原本紅上百倍。
 
 
※※※※
 
  從那天開始,少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陷入一天苦讀十九個小時的修羅地獄。
  「和也最近是怎麼了啊?」河野家的飯桌上,河野之父夾起一塊燉蘿蔔,問坐在對面的河野之母和大兒子河野純介。
  「我也不知道,前陣子忽然從醫院跑回來,之後就每天這樣拼命用功。」河野之母有點擔憂,因為上次她煮了條魚給少年吃,少年竟然看著魚背出魚肉裡含有的必須氨基酸。「對了!他桌上擺著一支鉗子,那是什麼?」
  「喔,我上次有看到,那是外科用的Magill鉗子,用來引導插管跟清除口腔異物的。」河野純介解釋,但他也很納悶:「不過和也怎麼會把Magill鉗擺在桌上啊?」
  「不知道呢…我有問他,他只告訴我那是他通過國考的決心。」河野之母說。
  「嗯,決心啊……他這次期末考好像考了前三名吧,看來應該是不會延畢了。」
  「真的嗎?那這樣國考就有望啦!」河野之父大喜,自己兒子曠課這麼多堂還能順利畢業,真是祖上有德。
  難得叛逆的小兒子願意唸書,少年雙親非常高興,完全沒有深究他認真讀書的真正原因。
 
  國考結束後的一個月,站在榜單前面的少年看看手錶,把時間往前推八小時。
  確定對方應該沒在睡覺後,少年沒有優先打給父母,也沒有打給自己的兄長。
  而是照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的筆跡,撥了一長串數字。
  「喂?是我,我考上了。」
  電話一端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高興:『真的嗎?恭喜!』
  「上次禮物的約定……還算不算數?」
  『嗯,當然算數。』
  「我可以自己挑禮物嗎?」
  『可以啊,你想要什麼?』
  少年深吸一口氣,握緊Magill鉗子,紅透了臉回答:
 
  「你。」
  
 
※※※※
  
  數週後,時近中午,熾熱的陽光直射大地。一輛車子由遠駛近,揚起黃沙漫漫。
  穿著襯衫的男子一手在手機鍵盤上撥下一長串數字,另一手則招呼車子。
  車停下,他打開車門坐進去,電話正好此時接通。
  
  少年的聲音:『喂?東都病院急診室。』
  「和也嗎?是我。」
  『進、進藤醫生?』話筒一端傳來東西鏘哩匡啷摔落地上的聲音。『你要找醫局長嗎?』
  「不是,你在忙嗎?」
  『沒有,現在是休息時間。』沒想到進藤會打國際電話給自己,少年顯然很開心:『你還沒睡嗎?』
  「我很早就醒了。」進藤揚起笑容,這麼回答:「你在東都實習得還順利嗎?」
  『嗯!小島醫生是我的指導醫生,大家也很照顧我。』少年莞爾。說起自己剛滿兩週的實習醫師生活,他深深覺得東都的人真是再過一萬年也不會改變:『非洲那邊怎麼樣?』
  「疫情差不多都控制住了,馬堡病毒的警戒也已經解除……」進藤從後照鏡看見司機用眼神詢問目的地,只好先結束通話:「啊抱歉,我現在要去送個東西,晚點再聯絡你好了。你今天實習到幾點?」
  『差不多下午五點。』
  「在那之前你都待在急診室嗎?」
  『嗯,對啊。』
  「好,我知道了,那我晚點打給你。」進藤笑容更深,然後他收了線,對計程車司機說:
 
 
 
  「不好意思,請到東都中央病院。」
 
 
 
  三個小時後,少年收到了他考上醫師國考的禮物。
  而東都急診室的一代神人,也因為『特殊因素』再次回到工作崗位。
  
※※※※ 
  
  沒人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Magill鉗子成了東都急診室的第六大不可思議。
  傳說只要帶著它去告白就一定會成功,而且從未失準,百試百靈。
  
  雖然沒有使用者願意站出來敘述親身經歷,不過據急診室的成員表示,Magill鉗子的靈驗度天下無敵。
  就算對方在FedEx都到不了的蠻荒地帶,神威依舊無遠弗屆。
 
 
 
                                 全系列【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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